為什麼我不用微信

認識的同齡人當中,我可能是最後一個還在寫沒人看的blog的人。非常之尷尬。更令人尷尬的是,我可能是最後一個不用微信的人了。

連我昔日那些懼怕科技的前輩,都問我為什麼不用微信。

可是,我為什麼要用微信呢?我已經有了Facebook, Gmail, FaceTime, Skype, 加上讓我無處可逃的Google Voice…

時時事事表態,不停向外界發射“我還存在”的信號,並非我的心水。將近十年不用人人,不用新浪博客,不用微博,不用QQ,不用任何國產軟件的我,為甚麼要用微信呢?

你就那麼討厭微信麼?

說到討厭,魯迅在《二十四孝圖》一文中抒發的對妨礙白話者的討厭,簡直令人震驚:

“我總要上下四方尋求,得到一種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來詛咒一切反對 白話,妨害白話者。即使人死了真有靈魂,因這最惡的心,應該墮入地獄,也將決 不改悔,總要先來詛咒一切反對白話,妨害白話者。”

我的微信的討厭程度,遠遠不到這種程度,最多只是不喜歡罷了。

當我被第十幾次追問為甚麼不用微信的時候,我終於準備好了答案:不用微信,因為我不想變成一個遇到任何事情都問“如何看待”的人。

在中文互聯網上搜索“如何看待”,可以得到一個長長的清單:“如何看待中日關係?” “如何看待立人圖書館被迫關閉?” “如何看待互聯網金融?” “如何看待北京文藝座談會?” “如何看待香港佔中?” “如何看待雙十一?”我之所以對“如何看待”這一句式反感,因為它沒有主語。

這個沒有主語沒有邏輯的句式,是簡體中文世界的獨特的風景。這個句式,正是“朋友圈”的靈魂——每一個人都不屬於自己。每個人寧願轉發同樣的毫無靈魂毫無趣味的東西,或者忍受極度弱智但分貝很大的噪音,或者說一些自己完全不懂的無關緊要的話,也不願意說一句:enough is enough! 此等環境下,一個有任何獨立判斷的人都不願意發出自己的聲音。

我們的生活已經充斥了各種形式的暴政,為甚麼還要親手”打造”並乖乖聽命於一個毫無權威的語言暴君?

毫無疑問,以blog和論壇為主的互聯網充滿質量極低的文字垃圾。但那個互聯網好歹還有長篇大論的垃圾。今日的微信,連垃圾都沒有了,只剩下了噪音。

(蒙讀者email指正,以上不用微信的理由,純屬想象⋯⋯)

我選擇孤零零的blog。

It’s the Hatred, Stupid

Alexis de Tocqueville (1805-1859):

I see clearly enough that when a people is badly governed it desires self-government; but this kind of love for independence grows out of certain particular temporary mischiefs wrought by despotism, and is never durable; it passes away with the accident which gave it birth. What seemed to be love for liberty turns out to be mere hatred of a despot.

為香港一哭

10年前,我第一次到香港,在依山傍海,風景舉世無雙的UST讀書,每天在雲霧中行走,過著神仙一般的生活。彼時,黃霑還在,港幣貴過人仔,男人怕老婆卻不怕政府,董老伯在譏諷和罵聲中只是樂呵呵地不語。

十年裡,誰也想不到這個世界會以如此荒謬的方向前進。

荒謬,這是一種多麼有意思的感受。很多人都知道,巴爾的摩是一個有無數slogans的城市(home of 1,000 slogans)。當前的馬里蘭州長O’Malley當年做巴爾的摩市長的時候,提出一個slogan,今天在巴爾的摩眾多破破爛爛的巴士站座位上還能看到——Baltimore: The Greatest City in America. 據說,“The staggering hyperbole stunned every would-be parodist into utter silence.”

真的,今天的局面,真的令人啞口無言——評論,譏諷,甚至怒吼,在令人難以置信的現實面前,都一剎那間失去了意義。

我愛香港勝過世界上任何一個城市。香港是我的文化故鄉,已成為我的血液的一部分。我沒法做任何事情支持香港,但我尤其不可能站在香港的對立面。

今天,我為香港一哭。

當整個宇宙都癲狂起來

認識的人談起反腐,多數高興。但也有愁眉不展的,因為這場運動已經導致很多行業出現了大規模的蕭條。

讓我驚訝的,從國內的知識分子(不分左右), 到國外的傳統媒體,甚至異議人士,無不對習近平的反腐運動給予完全正面的評價。連達賴喇嘛在今年二月Time Magazine的專訪都給習近平大唱贊歌:

He is courageously tackling corruption, quite effectively. Fearlessly.

看起來,這場轟轟烈烈的運動如同一場萬人期待的演唱會,說整個宇宙都癲狂起來,毫不為過。

如果中共做對了一件事情,那為甚麼不能褒獎呢?我所擔心的是,這場運動的方式和薄熙來的打黑如此相像,居然沒有引起任何有分量的反彈。

不要誤會,我相信目前被打的老虎們,確實該打——對這個腐敗透頂的政黨來說,沒有比打虎更容易的事情了。但觀乎打虎的過程的不透明和黑箱操作,以及那些避重就輕的審判,也令人大叫恐怖。不信,請仔細閱讀薄熙來庭審記錄,你真的相信那些指控的罪名麼?那些葬身打黑運動的冤魂們,真的伸張正義了麼?那些被愚不可及的紅歌紅色語錄蒙蔽的頭腦們,真的有一絲警醒麼?

如果反腐的方式如此腐敗,那麼習氏的反腐運動真的值得如此歌頌麼?

但是那些歌唱的聲音絲毫不會停下來,他們會板起強國人的臉來怒罵:“知識人真TM的太迂腐了!”

千真萬確,對一個迂腐的知識人來說,真的很難相信一個聲名狼藉的惡棍會一夜之間轉型為人人稱羨的道德楷模。

站在香港一邊

在華盛頓郊區住了整整一年了,慢慢遺忘了對一個城市的情感。

當你生活在一個城市的時候,你不止是這個城市的一分子,這個城市也是你的一部分。你的呼吸,你的情感,你的文字,都和這個城市撇不開關係。所以,一個城市,因為個中的每一個人,是可以有情緒的。當你哭泣的時候,這個城市也不復快樂。

當下的香港的情緒毫無疑問是悲傷的。這種悲傷,來自對永無翻身之日的恐怖前景的展望,來自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這種悲傷,已經讓憤怒的控訴顯得可笑且毫無用處。這種悲傷,已經深深地滲入了每一個尚未麻木不仁的人的骨髓。

在人類已經無可阻擋的強國的力量眼裏,香港即使徹底變成一個內地城市了又有什麼影響呢。縱使妳有一萬個不是,但我發現那些來自強國的指責聲如此刺耳。香港有讓人惱恨甚至恨鐵不成鋼的地方,但強國看客們的不屑或者漫不經心的輕蔑,簡直令人蒙羞。香港,我縱然不喜歡現時妳的每一個方面,也無法接受妳的無法扭轉的未來。

香港的今天是悲傷的,香港的明天可能是毫無希望的,但香港在很多方面證明中華文明的命脈是可以延綿不絕的——至少簡化漢字尚未徹底席捲香港,至少“黨”這個詞在香港依然難以大行其道,至少醜陋的紅底黃字的條幅在香港依舊罕見。在強國和香港之間,我站在香港一邊。

竊聽記錄

“你為何這麼反共?”

“不喜歡而已。”

“不喜歡?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服氣!一個小米加步槍的政黨可以主宰偌大的中國,而且成為世界公認的大國。你不喜歡不行啊。”

“喜歡不喜歡是一種感受!就算它共產黨確實很牛,但是你無法改變我的感受。就像Jack Ma富甲一方,並不代表姑娘們就要改變對男人的審美標準一樣!”

“但是喜不喜歡共產黨不涉及審美,而是利益。或者說,兩害取其輕⋯⋯”

“不。這就是審美範疇的東西——我就是覺得黨作為一個後娘來說長的太醜了。如果你不同意,那恰恰說明這正是一種審美的問題。好了,到今天為止,我無法說服你反共,但是你也別想說服我喜歡共產黨。我們還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吧——別逼著我喜歡什麼東西就行。”

***鳴謝NSA***

青春之真意

Samuel Ullman這篇短文的絕妙之處在於,隨著歲月流逝,你無法不為之震撼,甚至羞於面對。這篇文章是強大的拷問。

夫哀莫大於心死——”Years may wrinkle the skin, but to give up enthusiasm wrinkles the soul. Worry, fear, self-distrust bows the heart and turns the spirit back to dust.”

當我們在學會精明世故之前就已經變得麻木不仁,想像力遲鈍,動作遲緩,熟讀勵志讀物或者四處傾述毫無幫助。

自我救贖之道在於:
反抗我們周遭的語言暴政;
反抗那些諄諄教誨的聲音;
反抗陷我們壯志於不義的誘惑;
反抗那些囉哩囉嗦毫無趣味的連心靈雞湯也不算的噪音;
反抗那些洋洋自得毫無資格的犬儒;
反抗天然傾向于變老然後自怨自艾的自己。

青春之真意,在於反抗。不反抗者,不是年輕人。高中的時候,我在自己的日記本的扉頁上寫著——“靈魂高昂,藐視一切。” 這話應該來自當時極度流行的《平凡的世界》。今天流行什麼?無所不在——不僅僅是網絡,真實世界反倒可能更多——的垃圾是飲鴆止渴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食糧。

任何人都無法逃脫死亡的宿命,但從未經歷真正的青春的一生是可悲的——至少在我們仍然年輕的時候,我們理應無所畏懼地擁抱青春。

Youth
by Samuel Ullman

Youth is not a time of life; it is a state of mind; it is not a matter of rosy cheeks, red lips and supple knees; it is a matter of the will, a quality of the imagination, a vigor of the emotions; it is the freshness of the deep springs of life.

Youth means a temperamental predominance of courage over timidity of the appetite, for adventure over the love of ease. This often exists in a man of sixty more than a boy of twenty. Nobody grows old merely by a number of years. We grow old by deserting our ideals.

Years may wrinkle the skin, but to give up enthusiasm wrinkles the soul. Worry, fear, self-distrust bows the heart and turns the spirit back to dust.

Whether sixty or sixteen, there is in every human being’s heart the lure of wonder, the unfailing child-like appetite of what’s next, and the joy of the game of living. In the center of your heart and my heart there is a wireless station; so long as it receives messages of beauty, hope, cheer, courage and power from men and from the Infinite, so long are you young.

When the aerials are down, and your spirit is covered with snows of cynicism and the ice of pessimism, then you are grown old, even at twenty, but as long as your aerials are up, to catch the waves of optimism, there is hope you may die young at eighty.

青 春

塞繆爾·厄爾曼

青春不是年華,而是心境;青春不是桃面、丹唇、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像,炙熱的戀情;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湧流。

青春氣貫長虹,勇銳蓋過怯弱,進取壓倒苟安。如此銳氣,二十後生而有之,六旬男子則更多見。年歲有加,並非垂老,理想丟棄,方墮暮年。

歲月悠悠,衰微只及肌膚;熱忱拋卻,頹廢必致靈魂。憂煩,惶恐,喪失自信,定使心靈扭曲,意氣如灰。

無論年屆花甲,擬或二八芳齡,心中皆有生命之歡樂,奇跡之誘惑,孩童般天真久盛不衰。人人心中皆有一台天線,只要你從天上人間接受美好、希望、歡樂、勇氣和力量的信號,你就青春永駐,風華常存。

一旦天線下降,銳氣便被冰雪覆蓋,玩世不恭、自暴自棄油然而生,即使年方二十,實已垂垂老矣;然則只要樹起天線,捕捉樂觀信號,你就有望在八十高齡告別塵寰時仍覺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