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香港一哭

10年前,我第一次到香港,在依山傍海,風景舉世無雙的UST讀書,每天在雲霧中行走,過著神仙一般的生活。彼時,黃霑還在,港幣貴過人仔,男人怕老婆卻不怕政府,董老伯在譏諷和罵聲中只是樂呵呵地不語。

十年裡,誰也想不到這個世界會以如此荒謬的方向前進。

荒謬,這是一種多麼有意思的感受。很多人都知道,巴爾的摩是一個有無數slogans的城市(home of 1,000 slogans)。當前的馬里蘭州長O’Malley當年做巴爾的摩市長的時候,提出一個slogan,今天在巴爾的摩眾多破破爛爛的巴士站座位上還能看到——Baltimore: The Greatest City in America. 據說,“The staggering hyperbole stunned every would-be parodist into utter silence.”

真的,今天的局面,真的令人啞口無言——評論,譏諷,甚至怒吼,在令人難以置信的現實面前,都一剎那間失去了意義。

我愛香港勝過世界上任何一個城市。香港是我的文化故鄉,已成為我的血液的一部分。我沒法做任何事情支持香港,但我尤其不可能站在香港的對立面。

今天,我為香港一哭。

當整個宇宙都癲狂起來

認識的人談起反腐,多數高興。但也有愁眉不展的,因為這場運動已經導致很多行業出現了大規模的蕭條。

讓我驚訝的,從國內的知識分子(不分左右), 到國外的傳統媒體,甚至異議人士,無不對習近平的反腐運動給予完全正面的評價。連達賴喇嘛在今年二月Time Magazine的專訪都給習近平大唱贊歌:

He is courageously tackling corruption, quite effectively. Fearlessly.

看起來,這場轟轟烈烈的運動如同一場萬人期待的演唱會,說整個宇宙都癲狂起來,毫不為過。

如果中共做對了一件事情,那為甚麼不能褒獎呢?我所擔心的是,這場運動的方式和薄熙來的打黑如此相像,居然沒有引起任何有分量的反彈。

不要誤會,我相信目前被打的老虎們,確實該打——對這個腐敗透頂的政黨來說,沒有比打虎更容易的事情了。但觀乎打虎的過程的不透明和黑箱操作,以及那些避重就輕的審判,也令人大叫恐怖。不信,請仔細閱讀薄熙來庭審記錄,你真的相信那些指控的罪名麼?那些葬身打黑運動的冤魂們,真的伸張正義了麼?那些被愚不可及的紅歌紅色語錄蒙蔽的頭腦們,真的有一絲警醒麼?

如果反腐的方式如此腐敗,那麼習氏的反腐運動真的值得如此歌頌麼?

但是那些歌唱的聲音絲毫不會停下來,他們會板起強國人的臉來怒罵:“知識人真TM的太迂腐了!”

千真萬確,對一個迂腐的知識人來說,真的很難相信一個聲名狼藉的惡棍會一夜之間轉型為人人稱羨的道德楷模。

站在香港一邊

在華盛頓郊區住了整整一年了,慢慢遺忘了對一個城市的情感。

當你生活在一個城市的時候,你不止是這個城市的一分子,這個城市也是你的一部分。你的呼吸,你的情感,你的文字,都和這個城市撇不開關係。所以,一個城市,因為個中的每一個人,是可以有情緒的。當你哭泣的時候,這個城市也不復快樂。

當下的香港的情緒毫無疑問是悲傷的。這種悲傷,來自對永無翻身之日的恐怖前景的展望,來自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這種悲傷,已經讓憤怒的控訴顯得可笑且毫無用處。這種悲傷,已經深深地滲入了每一個尚未麻木不仁的人的骨髓。

在人類已經無可阻擋的強國的力量眼裏,香港即使徹底變成一個內地城市了又有什麼影響呢。縱使妳有一萬個不是,但我發現那些來自強國的指責聲如此刺耳。香港有讓人惱恨甚至恨鐵不成鋼的地方,但強國看客們的不屑或者漫不經心的輕蔑,簡直令人蒙羞。香港,我縱然不喜歡現時妳的每一個方面,也無法接受妳的無法扭轉的未來。

香港的今天是悲傷的,香港的明天可能是毫無希望的,但香港在很多方面證明中華文明的命脈是可以延綿不絕的——至少簡化漢字尚未徹底席捲香港,至少“黨”這個詞在香港依然難以大行其道,至少醜陋的紅底黃字的條幅在香港依舊罕見。在強國和香港之間,我站在香港一邊。

竊聽記錄

“你為何這麼反共?”

“不喜歡而已。”

“不喜歡?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服氣!一個小米加步槍的政黨可以主宰偌大的中國,而且成為世界公認的大國。你不喜歡不行啊。”

“喜歡不喜歡是一種感受!就算它共產黨確實很牛,但是你無法改變我的感受。就像Jack Ma富甲一方,並不代表姑娘們就要改變對男人的審美標準一樣!”

“但是喜不喜歡共產黨不涉及審美,而是利益。或者說,兩害取其輕⋯⋯”

“不。這就是審美範疇的東西——我就是覺得黨作為一個後娘來說長的太醜了。如果你不同意,那恰恰說明這正是一種審美的問題。好了,到今天為止,我無法說服你反共,但是你也別想說服我喜歡共產黨。我們還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吧——別逼著我喜歡什麼東西就行。”

***鳴謝NSA***

青春之真意

Samuel Ullman這篇短文的絕妙之處在於,隨著歲月流逝,你無法不為之震撼,甚至羞於面對。這篇文章是強大的拷問。

夫哀莫大於心死——”Years may wrinkle the skin, but to give up enthusiasm wrinkles the soul. Worry, fear, self-distrust bows the heart and turns the spirit back to dust.”

當我們在學會精明世故之前就已經變得麻木不仁,想像力遲鈍,動作遲緩,熟讀勵志讀物或者四處傾述毫無幫助。

自我救贖之道在於:
反抗我們周遭的語言暴政;
反抗那些諄諄教誨的聲音;
反抗陷我們壯志於不義的誘惑;
反抗那些囉哩囉嗦毫無趣味的連心靈雞湯也不算的噪音;
反抗那些洋洋自得毫無資格的犬儒;
反抗天然傾向于變老然後自怨自艾的自己。

青春之真意,在於反抗。不反抗者,不是年輕人。高中的時候,我在自己的日記本的扉頁上寫著——“靈魂高昂,藐視一切。” 這話應該來自當時極度流行的《平凡的世界》。今天流行什麼?無所不在——不僅僅是網絡,真實世界反倒可能更多——的垃圾是飲鴆止渴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食糧。

任何人都無法逃脫死亡的宿命,但從未經歷真正的青春的一生是可悲的——至少在我們仍然年輕的時候,我們理應無所畏懼地擁抱青春。

Youth
by Samuel Ullman

Youth is not a time of life; it is a state of mind; it is not a matter of rosy cheeks, red lips and supple knees; it is a matter of the will, a quality of the imagination, a vigor of the emotions; it is the freshness of the deep springs of life.

Youth means a temperamental predominance of courage over timidity of the appetite, for adventure over the love of ease. This often exists in a man of sixty more than a boy of twenty. Nobody grows old merely by a number of years. We grow old by deserting our ideals.

Years may wrinkle the skin, but to give up enthusiasm wrinkles the soul. Worry, fear, self-distrust bows the heart and turns the spirit back to dust.

Whether sixty or sixteen, there is in every human being’s heart the lure of wonder, the unfailing child-like appetite of what’s next, and the joy of the game of living. In the center of your heart and my heart there is a wireless station; so long as it receives messages of beauty, hope, cheer, courage and power from men and from the Infinite, so long are you young.

When the aerials are down, and your spirit is covered with snows of cynicism and the ice of pessimism, then you are grown old, even at twenty, but as long as your aerials are up, to catch the waves of optimism, there is hope you may die young at eighty.

青 春

塞繆爾·厄爾曼

青春不是年華,而是心境;青春不是桃面、丹唇、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像,炙熱的戀情;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湧流。

青春氣貫長虹,勇銳蓋過怯弱,進取壓倒苟安。如此銳氣,二十後生而有之,六旬男子則更多見。年歲有加,並非垂老,理想丟棄,方墮暮年。

歲月悠悠,衰微只及肌膚;熱忱拋卻,頹廢必致靈魂。憂煩,惶恐,喪失自信,定使心靈扭曲,意氣如灰。

無論年屆花甲,擬或二八芳齡,心中皆有生命之歡樂,奇跡之誘惑,孩童般天真久盛不衰。人人心中皆有一台天線,只要你從天上人間接受美好、希望、歡樂、勇氣和力量的信號,你就青春永駐,風華常存。

一旦天線下降,銳氣便被冰雪覆蓋,玩世不恭、自暴自棄油然而生,即使年方二十,實已垂垂老矣;然則只要樹起天線,捕捉樂觀信號,你就有望在八十高齡告別塵寰時仍覺年輕。

漫不經心且驚天動地

1. 喜歡Veep, 因為這部HBO巨製初看起來有點漫不經心——並非特別好笑但絕對有趣(即所謂”It’s entertaining but not entertainment”),有點帶著譏諷和機智的沉重。

例如,當副總統Selina Meyer詢問自己的左右手如何看待社交達人Dan Egan的時候,大內總管(Chief of Staff) Amy Brookheimer即毫不猶疑地答道:

Oh, Dan is a shit.

具體一點呢?(You want to expand on that?)

He’s a massive and total shit. When you first meet him you think surely to God this man can’t be as big a shit as he seems, but he is. It’s like if there were a book with covers made of shit you’d think “That’s intriguing, I wonder what’s in this book that they saw fit to give it covers made of pure shit.” And then you open it and, shit.

語言衛道士不會喜歡Veep, 但這正是Veep令人著迷的地方。

2. 無論東西中外,大學校長和主任們都非常熱衷于”戰略計劃”(Strategic Plan)。但真正的insiders是絕對不屑于談論Strategic Plan的。長期給年輕的教授們的職業發展出謀劃策的Karen Kelsky在最近的一篇專欄寫到,不明就里的新人,倘若和其他人談論strategic plan,會讓自己顯得膚淺愚蠢,不僅可能會淪為笑柄,更可能會耽誤自己的事業:

Insiders—i.e., tenure-line faculty—all know that the campus strategic plan is nothing but a repellent and disgusting exercise in corporate-speak BS foisted on the faculty and students by idiotic administrators marching in lockstep toward neoliberal oblivion under their new corporate overlords on the Board of Trustees.

3. 我的學生們問我美國的吸引力何在。我的回答讓他們大吃一驚——美國的傳媒和書籍實在太吸引人了!

那麼中國的出版業的問題何在?審查制度?不是。政治觀點?也不是。

答案是:水平太低了——文字粗陋不堪,圖表也難看至極。

以財新為例,據說這是中國水平最高的雜誌之一了。它的網站最近登出了一組“圖片故事”,題為“寒門大學夢”。讓我們略過同樣垃圾的圖片,讀一讀它的文字:

19岁的郗朋祥是一名来自陕西省蓝田县前卫镇的贫困高考生。2012年高考,他以理科612分被西北工业大学录取。短暂的喜悦之后,近万元的入学费用却成了他和家人的困扰。

17岁的程雨佳是一名来自江西省乐平市洎阳街道典当巷的贫困高考生。2011年高考,他以文科555分的高分被上海理工大学录取,短暂的喜悦之后,6500元的入学费用却成了他和家人的困扰。

17岁的汪燕华是一名来自江西省乐平市接渡镇蟠村的贫困高考生。2011年高考,他以理科594的高分获得乐平市第三中学的理科状元,并被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录取,短暂的喜悦之后,巨额的入学费用却成了他和家人的困扰。

18岁的张柳芳是一名来自江西省乐平市后港镇的贫困高考生。2011年高考,她以文科550分的高分被江西财经大学录取,短暂的喜悦之后,6200元的入学费用却成了她和家人的困扰。

此等網站,居然被廣泛稱誦為中國最高一級的行業水平,足見中國出版業的垃圾程度。

至於中國報紙雜誌上慣見的Excel直接導出的醜陋不堪的圖表,更加令人倒胃口。

4. 漫不經心且驚天動地——這個詞語組合,我好像很小的時候在官方的出版讀物裡見過類似的表達。當時沒什麼印象,後來不以為然。歲月的流逝,帶給我的直接的一點收獲就是慢慢理解了它的意思,領會到那些漫不經心的背後的驚天動地的血和淚和喜悅。

蒙昧世代

誰也無法預計這個社會情緒的演變。一切如同金融市場,你無法預計趨勢,惟能在趨勢形成之後目瞪口呆。

僅僅三年前,我的blog上還充斥着對劉曉波獲獎的歡呼,對Google撤出中國的興奮,還有對眾多小小的勝利的慶祝。2010年是空氣中充滿期待的一年,彷彿無限美好的未來並非遙不可及——置身於歷史性的大事件中,幻想着歷史在這一刻改寫。我記得那一年我還在虔誠地更新“廷龍政經文摘”,彼時選了上百篇和劉曉波相關的文章,而劉霞也是那個網站的眾多讀者之一。

但劉曉波的獲獎沒有改變任何普通中國人——三年多來,健談的劉曉波再也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更加不可能出現在任何媒體——惟一改變的是劉霞的待遇。劉霞被和外界隔絕了,在互聯網上也被隔絕了。再接着,艾未未也被拘禁了。

歡呼成悲泣。期待成空影。

如果2008年之後的幾年堪稱中國的啟蒙時代的話,那麼短短數年內中國社會已經進入蒙昧世代。

前所未有的信息碎片化使得大規模精確控制輿論成為難題,“翻牆”的邊際價值一日日歸零。今天互聯網上的聲音遠遠比幾年前響亮。

與此同時,這個社會卻前所未有地滿足和自得。連我尊敬的熟人們,也是張嘴閉嘴“中美兩個大國”應該如何如何。

2009年Obama在上海演講時遭遇的“傻x中的戰鬥機”們,今日已經昂首闊步進入堪稱光耀門楣的國企或者成為公務員,以最大的音量論證青春之荒謬。

陳冠中的《盛世2013年》的一幕幕,正在成為現實。

誰也無法抽身這個蒙昧的世代。連這個blog也已經很久不為任何時事發聲了。重複的議論令他人令自己都厭煩不已。

昔日以少數派自居無畏論戰,今日則連最低可能性的辯論都盡量躲避。

迴避任何辯論的原因,是因為辯論要求捍衛一方觀點,反得使自己傾向接受自己並不完全相信的觀點。

而迴避辯論的後果則可能並不是心靈的自由,而是心靈的空空如也;不是靈活自主的觀點,而是毫無觀點。

我盼這混混沌沌毫無邏輯的時日早日消解。讓Jack London的詩溶入我的腳步吧:

I would rather be ashes than dust!
I would rather that my spark should burn out
        in a brilliant blaze than it should be stifled by dry-rot.
I would rather be a superb meteor, every atom
        of me in magnificent glow, than a sleepy and permanent pla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