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南京日報》頭版

他們干得確實不錯。從阜陽到甕安到泰興到吉林再到南京,誰的故鄉不在淪陷。恨就恨常凱申校長當年殲匪不力……

延伸閱讀:2010年南京大爆炸,全城死傷數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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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窮六絕七翻身


Cartoon: New Yorker

港人俗語云:「五窮六絕七翻身。」我自己在七月翻身了麼?不知道。可是七月過得真快啊,7月4日獨立日和Ricci一同經歷的曼妙焰火和歡聲笑語尚歷歷在目,然後時而天昏地暗趕文章,時而面對美酒佳餚歡聲笑語自不待言。一轉眼,已經快到月底了。七月,沒有美劇只有酷暑和狂雨的七月,能不能過得慢一點啊。

七月,回首一瞥過往的路,不免有點著急。Min的朋友(一位星座大師兼醫學帥哥)說,摩羯座的人,生下來是個老人,然後越活越年輕 (原話是"Capricorns are born old people, and grow younger over time.")。這分析我以人格擔保千真萬確。僅僅十幾年前,我還是一典型的共產黨粉絲,最愛看新聞聯播,視一切非革命歌曲為毒草,說話不苟言笑,走路永遠是急碎步。然後生活就像開玩笑一樣,上海啊香港啊,這些妙不可言的地方,活生生地把我給改變了。

且聽聽聶魯達(Pablo Neruda)的詩句,祈禱這歲月神偷對我,對辛苦趕路的各位手下留情一點:

Ode To the Sea


HERE
Surrounding the island
There’s sea.
But what sea?
It’s always overflowing.
Says yes,
Then no,
Then no again,
And no,
Says yes
In blue
In sea spray
Raging,
Says no
And no again.
It can’t be still.
It stammers
My name is sea.

It slaps the rocks
And when they aren’t convinced,
Strokes them
And soaks them
And smothers them with kisses.
With seven green tongues
Of seven green dogs
Or seven green tigers
Or seven green seas,
Beating its chest,
Stammering its name,

Oh Sea,
This is your name.
Oh comrade ocean,
Don’t waste time
Or water
Getting so upset
Help us instead.

We are meager fishermen,
Men from the shore
Who are hungry and cold
And you’re our foe.
Don’t beat so hard,
Don’t shout so loud,
Open your green coffers,
Place gifts of silver in our hands.
Give us this day
our daily fish.

[不能不轉載] 周保松:獨一無二的松子 — 寫給畢業班同學

廷龍按:Ricci的母校──中大(香港中文大學),是我心目中一所不同於世界上其它任何學校的別具一格的學府。關於這所錢穆、唐君毅等華人學術巨星創辦的學校的氣質的闡述,遠有劉美美作於1971年的《哭新亞》,近有鄧小樺的《中大異議者.無家的鬼魂》

中大是一座山。這原本幽靜的讀書聖地,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異化──或曰赤化──浪潮。甘做中共家奴的劉遵義在位短短6年,幾乎斷送中大的精神傳統。當年中大先賢們苦心經營多年,僅僅維持新亞、崇基、聯合、逸夫四大書院,而劉遵義可以在上台之後,開啟「大躍進」,大搞書院批發,一口氣成立晨興、善衡、敬文、伍宜孫及和聲5所書院!嗚呼中大!我為中大歎息之余,亦相信劉遵義將成為中大的千古罪人。

所以看到下面這篇溫情的畢業獻辭,我還是開心了一陣。我願中大徹洗劉遵義遺毒,光復中大人多年建立的獨立思想的傳統。當此中國牛氣沖天乃至大有席卷一切的架勢之際,有那麼一所以反主流反建制永遠抗爭為己任的學府不是很美妙嗎?諸位繼續把中大「內地化」的主事者們,請三思。


獨一無二的松子 — 寫給畢業班同學

周保松
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助理教授

各位同學:

你們終於披上畢業袍,在春霧瀰漫、杜鵑滿山的三月,向大學生活道別。有同學對我說,老師,為我們寫點什麼吧,留個紀念。我明白你們的心意。三年來,我們在山中一起思考政治、哲學與人生,日夕相處,此刻目送你們學成下山,步入社會,多少有點此地一為別的不忍。

讓我從中大的樹說起吧。你們都知道,中大多馬尾松。馬尾松並不起眼,長在山坡上,終年常綠,開花也好,結果也好,沒人會留意。有時在校園散步,見到掉下來的松子,我會拾起幾顆,帶回家中。後來,我讀到台灣作家周志文一篇回憶少年同學的文章,說這些一生默默無聞的人,猶如「空山松子落,不只是一顆,而是數也數不清的松子從樹上落下,有的落在石頭上,有的落在草葉上,有的落在溪澗中,但從來沒人會看到,也沒人會聽到,因為那是一座空山」。想深一層,即便不是空山,即使人來人往如中大,我們也不會關心那一顆又一顆松子的命運。在我們眼中,所有松子其實沒有差別。一批掉了,零落成泥,另一批自然生出來,周而復始。世界不會因為多了或少了一顆松子而有什麼不同。

「我」外觀「我」

松子的命運,大抵也是人生的實相。如果我注定是萬千松子的一顆,注定平凡走過一生,然後不留痕舻地離開,我的生命有何價值?如果我只是歷史長河的一粒微塵,如果所有一切必歸於虛無,今天的努力和掙扎,於我有何意義?

我常會想起這類問題。而每次想起,心情總是混雜。有時惶恐,有時悲涼,有時豁達,有時虛無。更多的時候,是不讓自己想下去,因為這個問題恍如將人置於精神的懸崖,稍一不慎便會掉下去。

我於是退一步問,為什麼這個問題總是揮之不去,總是如此影響心情。漸漸,我明白,我其實不可以不想,因為我是人,有自我意識和價值意識。我如此清楚見到自己在活著,見到當下眨眼成過去,見到自己作為一個獨立個體在默默走覑自己的路,無人可以替代。更重要的,是我無時無刻不為自己的生命作價值衡量。我們心中好像有把秤,要求自己每天要活得好。我們認真規劃人生,珍惜他人的情誼,謹慎作出每個決定,因為我們知道,生命只有一次,而生命是有好與壞幸福不幸福可言的。我們不願意活得一無是處,意義問題遂無從逃避。

難題於是出現。從個體主觀的觀點看,我自己的生命就是一切,重如泰山。我的生命完結,世界也就完結了。我是宇宙的中心。但只要我離自己遠一點,從高處望下來,我又必須承認,我只是一顆松子。從客觀的觀點看,我的生命完結了,世界仍然好好存在,一點也沒變。我的生命如微塵滴水,毫無分量,很快被人遺忘,後面有更多後來者。每次去完殯儀館,見到摯親好友片刻化成灰燼,然後返回鬧市,面對笑語盈盈的人群,逝者身影揮之不去,我總有難言的傷慟。那一刻,我看到生的重,也看到生的輕。既然我們的人生路線圖早已畫好,中間的曲曲折折,真的有分別嗎?

我想我們總是相信,這中間的曲曲折折,是有分別的。對,我知道自己只是億萬松子的其中一顆,也知道終有一天會墜落。但我不可能接受,我的人生和他人毫無分別,也不可能接受我的人生毫無價值。但這種不能接受,是源於自欺嗎?是在編織一張意義之網來安慰自己嗎?我不認為是這樣。所有意義問題之所以成為問題,之所以困擾我們,說到底,是因為「我」意識到「我」的存在,意識到「我」真實具體地活覑自己的生命,並有自己的人生計劃。如果我沒有了一己的主觀觀點,只懂從一抽離普遍的角度觀照自身,我其實沒法理解「我」為何要如此在乎自己的生命。我們必須先意識到「我」的存在,並在浩瀚宇宙中為「我」找到一個立足點,意義問題才會浮現。所以,對於深山那一顆松子,它不必因為看到身邊還有無數更大更美的松子而顧影自憐,也不必因為長在深谷無人見而覺一生枉度。它真實經歷了屬於自己的春夏秋冬,見證一己容顏的變遷,並用自己的眼睛和心靈,體味生命的一切。這份體味,是別人奪不走也取代不了的。

「我」與「我」的壓迫與平等

因為有了這份對個體生命的基本肯定,我們才可以談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使得短暫的人生變得有價值有趣味一點。但一旦有了「我」,自然也就有了無數與「我」不同的他者。我們的樣貌性情能力出身信仰,都有差異。有了差異,便難免有爭。我們渴望爭得多些資源地位和權力,並以此肯定自己。世間的種種不平等,由此而生。讀政治的人,對此或許感受特深。我們既要活在一起,但又離不開爭,離不開支配與被支配。這多少說明,為什麼權力的正當性問題,是政治學的重要議題。

但肯定個體的獨特差異,必然導致壓迫嗎?不一定。如果我們見到差異的背後,其實有一很深的道德認定,也就是認定作為有自我意識和價值意識的主體,每個人是自己的主人,有自己不可替代的人生,可以為自己的生命作出抉擇並承擔責任,我們或許會在這層意義上,肯定每個人有相同的道德價值,並在制度和生活中努力實踐平等尊嚴的政治。也就是說,我們既肯定個性,鼓勵每個人有獨特的生命情調,同時要彼此尊重,確保每一個體在社會生活中享有平等的權利和機會。這是我常說的,我們要追求一種自由人的平等政治。

我覺得,受過大學教育的人,應該有這樣一份對人的平等關注。但這實在很難。大學是一種精英教育。各位能夠進入大學,之前一定已經歷過無數考試,並將很多同輩甩在後面。而離開大學後,面對的將是更劇烈的競爭。所以,對很多人來說,人生就是一場沒完沒了的競賽,弱者失敗者承受的一切,都是應得的。既然如此,我們如何能夠穿過人的種種差異,看到某些共享的價值,並視此為社會合作的道德基礎,從而對弱者有更多的關懷,對人的平等尊嚴有更大的堅持?這是我在教學中,最難面對的問題。而我不肯定,在今天的大學教育,還有多少思考這類問題的知性空間。

各位同學,這就是我和你們的一點臨別分享。簡單點說,我認為生命有兩重張力。第一重是兩種觀照生命的方式帶來的張力,第二重是生命的差異和平等的張力。這兩重張力,對我們的生活和政治信念有深遠影響。作為中大人,關心生活關心政治,是一生之事,不應隨著披上畢業袍而終。

去年十二月〈當代政治哲學〉的最後一課,我們曾在聯合書院課室外那個裂開的大松子雕塑前照了一張相片。那個大松子啊,笑得活潑率真。在我眼中,你們都是獨一無二的松子。

2010年3月23日

流行語

Cartoon: The New Yorker

據說,國內好些大學校長也學會說流行語了。數年前清華顧秉林校長在畢業典禮裡不斷地說水木流行語「鬱悶」。踏入新年代,又有「根叔」在學生面前玩「打醬油」、「俯臥撐」等流行語串燒。今天又看到北大周其鳳校長在彼校研究生畢業典禮上:「不要迷戀哥,哥只是個傳說。」

不知何故,看到這些報道,我第一反應想到錢鍾書先生的《圍城》。此書犀利有趣甚至有點刻薄,第一章即揭開了方鴻漸的老底。在北京讀大學的方鴻漸眼見身邊男女戀愛之風甚盛,自己卻為父母指定的婚姻所困,遂以一封家書試圖解除和周小姐的婚約:

「邇來觸緒善感,歡寡悉殷,懷抱劇有秋氣。每攬鏡自照,神寒形削,清臒非壽者相。竊恐我躬不閱,周女士或將貽誤終身。尚望大人垂體下情,善為解鈴,毋小不忍而成終天之恨。」

不料竟被其偉光正的老爹拆穿:

「吾不惜重資,命汝千裡負笈,汝埋頭攻讀之不暇,而有余閑照鏡耶?汝非婦人女子,何須置鏡?惟梨園子弟,身為丈夫而對鏡顧影,為世所賤。吾不圖汝甫離漆下,已渝染惡習,可嘆可恨!且父母在,不言老,汝不善體高堂念遠之情,以死相嚇,喪心不孝,於斯而極!當是汝校男女同學,汝睹色起意,見異思遷;汝拖詞悲秋,吾知汝實為懷春,難逃老夫洞鑒也。若執迷不悔,吾將停止寄款,命汝休學回家,明年與汝弟同時結婚。細思吾言,慎之切切!」

於是,碰了一鼻子灰的方同學干脆死心塌地:

方鴻漸從此死心不散妄想,開始讀叔本華,常聰明地對同學們說:「世間哪有戀愛?壓根兒是生殖衝動。」

這聽起來和大學校長講流行語不沾邊,但神似之處在於結果,無論是方鴻漸還是大學校長都開始變得狡猾起來,把根本不在自己層次的東西拿來套用,以顯示自己的聰明。而這結果,套用另外一句流行語,堪稱一個茶幾,上面擺滿了杯具。王小波在《思想與害臊》裡另有一例:

我年輕時在雲南插隊,僅僅幾十年前,那裡還是化外蠻邦。因為這個緣故,除了山青水秀之外,還有民風淳樸的好處。我去的時候,那裡的父老鄉親除了種地,還在干著一件吃力的事情:表示自己是些有思想的人。在那個年月裡,在會上發言時,先說一句時髦的話語,就是有思想的表示。這件事我們干起來十分輕松,可是老鄉們干起來就難了。比方說,我們的班長想對大田裡的工作發表意見——這對他來說本沒有什麼困難,他是個老莊稼人嘛——他的發言要從一句時髦話語開始,這句話可把他難死了。從他蠕動的嘴唇看來,似要說句“鬥私批修”這樣的短語,不怎麼難說嘛——但這是對我而言,對他可不是這樣。只見他老臉脹得通紅,不住地期期艾艾,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但最後還是沒把這句話憋出來,說出來的是:雞巴哩,地可不是這麼一種種法嘛!聽了這樣的妙語,我們趕緊站起來,給他熱烈鼓掌。我喜歡樸實的人,覺得他這樣說話就可以。但他對自己有更高的要求,總要使自己說話有思想。

顧校長自卑自己是文盲,「根叔」想真真正正成為學生的阿叔,周校長覺得自己要融入年輕人。於是,我們就被迫「鬱悶」、「打醬油」、「哥」不絕於耳。可歎復可悲的是,他們既不是「哥」,也絲毫引不起年輕人的迷戀,他們只是一群無聊的大叔。他們熟練地道出這些時髦話的時候,骨子裡依然是他們無以掩飾的「無趣、不坦誠、精明狡猾,缺乏想像力和沒有幽默感」(韓寒語)。不過,他們試圖假扮有思想的姿態,在「思想連個球也不頂」的中國大學裡,都顯得挺有個性的了,以至於有人都「忽然感動」了。 校長們也就欣欣然起來,因為他們經歷了期期艾艾的掙扎,終於把自己變成了爭議人物──比如,對周校長來說,做不了鳳姐,做鳳哥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