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美值得仰望

曾任Apple公司CEO的John Sculley的長篇專訪,10月14日在網上發表,迅即引起瘋狂傳閱。這當然和市場焦點有關:Apple市值突破了2800億美元,遠遠超越Microsoft的2200億和Google的1900億。但更重要的是人人想多知道一些神秘的不可逾越的Steve Jobs,哪怕通過他的十幾年前的搭檔的轉述。

Apple何以成功?以Sculley之見,百分之九十九歸功於Steve Jobs對美的追求。Sculley曾到Jobs家裡訪問,發現其房間裡空空蕩蕩的幾乎沒有家具,只有一幅愛因斯坦畫像、一個Tiffany落地燈,一個椅子和一張床。Jobs對美如此執著,以至於他無法容忍在自己的房間裡擺放不完美的東西。他喜歡美妙的事物,無論是硬件還是程序代碼,都必須是美麗的,令人仰慕的。概而言之,Jobs的激動人心之處在於,他致力於創造美好的有品位的東西,無論是電腦還是音樂播放器,在他眼裡都應該如同精緻的首飾。科技的繁雜讓位於人的體驗,讓位於美。

這種態度,亦見於美學大師朱光潛《我們對於一棵古松的三種態度–實用的、科學的、美感的》一文末尾:

許多轟轟烈烈的英雄和美人都過去了,許多轟轟烈烈的成功和失敗也都過去了,只有藝術作品真正是不朽的。數千年前的「采采卷耳」和「孔雀東南飛」的作者還能在我們心裡點燃很強烈的火焰,雖然在當時他們不過是大皇帝腳下的不知名的小百姓。秦始皇併吞六國,統一車書,曹孟德帶八十萬人馬下江東,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這些驚心動魄的成敗對於你有什麼意義?對於我有什麼意義?但是長城和「短歌行」對於我們還是很親切的,還可以使我們心領神會這些骸骨不存的精神氣魄。……由此類推,在幾千年或是幾萬年以後看現在紛紛擾擾的「帝國主義」、「反帝國主義」、「主席」、「代表」、「電影明星」之類,對於人有什麼意義?……悠悠的過去只是一片漆黑的天空,我們所以還能認識出來這漆黑的天空者,全賴思想家和藝術家所散布的幾點星光。

劉曉波是值得歌唱的,很多程度上是因為他是文學的、文藝的,他的靈魂是美麗的。北島是值得反复品味的,因為他的世界是充滿詩意的,讓無數凡夫俗子藉著他的詩文剎那間消除了人性的枷鎖,消解了人生的沉重。

這種對美的執著,和財富無關,和政治取態關係不大,雖然共產機器日復一日大規模生產粗俗不堪的東西,例如簡體漢字。美何以對於人生那麼重要?毫無品味可言的Bill Gates無法明白,喜歡前蘇聯拙劣的政治謊言的胡錦濤也無法明白,高歌自由民主的曹長青也無法明白。在曹長青的奇文《北島和自由背道而馳》裡,他幽怨地說:

北島……回到北京不久,就在官方《讀書》雜誌(2002年5月號)發表了題為“紐約變奏”的文章抨擊美國。紐約在北島的眼裡,“黑鳥盤旋,好一副末日景象”;第一次坐地鐵,“我差點兒被尿騷味熏暈了過去”,並借用別人的口說,“紐約變了,以前紐約人是不談錢的,如今一切都是赤裸裸的。”“真正的紐約人拒絕溫情,都是冷酷生活的證人。”北島在文中還引述一位所謂中國畫家的話說,他和紐約流浪漢們游行抗議時,遭到紐約警察鎮壓,警方使用馬隊沖進游行隊伍,“警察掄起警棍”歐打。……紐約在這位“詩人”筆下,完全是個地獄。北島在文中每次引用不具名的出租司機的話,都是大罵美國。土耳其的司機說“他恨紐約,他咬牙切齒地說﹕紐約是地獄。” 美國像法國等所有西方國家一樣,當然有它的社會問題和黑暗面,但北島回到北京,就寫文章抨擊曾給過他們資助、庇護的國家,顯然不是一個客觀評價哪個國家的問題,而明顯是要做給中共當權者看,邀得獨裁者歡心。……目前已被左派掌控的《讀書》雜誌這么快地發表“回到党的懷抱”的北島文章,當然也不是偶然的。

這段文字,堪稱誅心之論,且完全沒有美感。曹長青和他反對的中共一樣,不分是非,只管立場。諸位看官如果有空讀讀北島這篇《紐約變奏》,會同意不管北島立場如何,這美好的文字,堪稱紐約最精準的觀察之一。北島就是北島,如果他筆下是偉光正的醜陋文字,他就停止成為(cease to be)北島了。

美不僅是溫潤的撫慰心靈的更是實在的受人歡迎的。汝若不信,回望故國歷史,任何時候醜陋的東西大行其道之時,普羅大眾也從未占得一點實惠,餓殍遍野反倒毫不罕見。

唯有美值得仰望。這一點,且讓五千年的象形文字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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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想:我們的諾貝爾獎

1. 若干年後的中國歷史上,2010年會是被大寫特寫的一年。而這一年有兩件事情令人難於忘懷,一是Google不再懾於中共淫威實行自我審查,二是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這兩件事帶給黑暗中的我們以希望,提醒世人公義和自由的力量必將戰勝一個靠謊言和封鎖堆起來的流氓政權。

2. 還記得,2009年深秋奧巴馬總統訪問上海時舉辦的town hall meeting。一群戰戰兢兢的上海中共黨員大學生,贏得了「上海大學生,傻x中的戰斗機」的美譽。眾多小心翼翼絕對和諧的問題中,以一位復旦大學管理學院的學生的「成功學」提問最為出眾:

我是複旦大學管理學院的學生,我想問您這個問題——有人已經問過您有關諾貝爾和平獎的某個方面的事情,我不想再問同一方面的問題,我想要問:贏得這樣崇高的榮譽是非常不容易的——我想要知道,我們都想知道,您是如何爭取到的? 您得到的是什麼樣的大學教育,幫助您獲得瞭如此殊榮? 我們都很好奇,我們想請您分享您的大學教育經歷,以便走上成功之路。

這個問題實在太棒了。奧巴馬當時作如是回答

首先,我要告訴你,我並不知道有一個能指引你贏得諾貝爾和平獎的教學大綱或者課程。 (笑聲)所以我不能給你保證。 但是我想,獲得成功的訣竅其實就是你現在已經在實踐的。 毫無疑問,你們都十分努力,你們在努力學習,你們有好奇心,你們願意思考新的思想,並且自己作思考。 你們知道,我現在所碰到的最激勵我的成功者,是那些不僅願意十分努力地工作,而且總是在提高自己的人,他們不斷探索新思路,而不是僅僅墨守成規。

這個答案,復旦的同學肯定不滿意,覺得過於空泛毫無可取之處。如果奧巴馬總統晚一年訪華,其實他還可以這樣回答:

中美兩國的高等教育差別何其之大,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不過,你們中國的世界一流的高等教育體系也培養出了一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那就是劉曉波博士。你逐一對照劉博士在每一個年齡階段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情,就知道大學裡面應該怎麼做了。

當然,這只是假想,因為現在「諾貝爾和平獎」已經成為共共避之不及的關鍵詞了。

3. 這是上個月的舊聞了:

9月10日,著名物理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楊振寧在成都電子科技大學演講,向大學生推薦書籍,傳授學習方法,並預言中國本土10年內將出現諾貝爾獎獲得者。

看來楊的預言雖然有點保守了,但還是靠譜的。

4. 劉曉波獲獎後,另一位中國的諾貝爾獎獲得者達賴喇嘛尊者在Twitter發表聲明,語甚殷切且充滿誠意,值得任何一個關心中國命運的人一讀:

我想在此致上我最誠摯的祝賀,恭喜劉曉波先生獲得今年的諾貝爾和平獎。 此一殊榮的獲得,代表了國際社會對劉曉波的表彰,肯定他致力推動中國憲政改革的努力。

劉曉波及數百位中國知識分子和民眾,為了爭取中國的民主與自由,共同簽署了「零八憲章」,這份努力,我個人深受感動與鼓舞。2008年12月12日,在「零八憲章」公布的第二天,正在波蘭訪問的我,表達了對此的肯定與推崇。我相信在將來,中國的下一代能享受這份努力所帶來的成果。

中國總理溫家寶先生在近日的談話中提到,言論自由對任何國家是不可或缺的,而人民對民主和自由的渴求也是無可阻擋的。我相信,溫家寶總理的發言,反應了一個日趨增強的願望,渴求一個更開放的中國。這樣的改革,有助於建立真正的和諧、穩定和繁榮的中國,也有助於建立更加和平的世界。

我想利用這個機會,再次呼籲中國政府,釋放劉曉波先生和其他因言獲罪的所有良心犯。

5. 這是真正的無可爭議的屬於中國人的諾貝爾獎。美東時間凌晨5點,我通宵未眠等候佳音。那勝利的一剎那間,我於美妙的網絡,見到無數人開懷大笑抑或喜極至泣。而我只見到極其少數的人在冷嘲熱諷。那些執著地為現行政權辯護的「頭腦最愚鈍、心肝最麻木」(許知遠語)的人們,我真想在你們面前大哭一場,傾訴自由的美妙。當然,你們只會冷嘲熱諷。

6. 今晚,在匹茲堡,我們將為曉波慶祝。

我們贏了!

徹夜未眠,和Ricci一同焦急而興奮地等待挪威的決定。美東時間5:00AM, 無論如何都打不開nobelprize.org的video, 只好求助Twitter,果然不出所料,曉波贏了!我開心地要哭了!曉波,我們贏了!

盼曉波贏

晚飯的時候說到諾貝爾和平獎周內即將公布,劉曉波是非常有希望的人選。妻激動地眼睛都亮了,興奮地喊起來了:「真的嗎?實在太棒了!」

劉曉波是這一代中國人的榮耀,他讓世界知道,這個民族尚未徹底沉淪,他二十多年來的言行讓愛、信念、希望這些美好的字眼依然對年輕人吸引。曉波如今身陷囹圄,但他的形象讓獨裁者發抖,恰如其分地照出了很多人(例如傅瑩)藏在動聽話語之後的真正面目。

盼曉波贏,盼中國贏。

Blog的意義

科技昌明,給人類帶來更多安全感。不再堆積名片,無需記錄不斷變遷的地址,藉著email, facebook和即時通信工具,彼此有話可說的人們,得以恆久連接。

科技亦使得人們更加重視獨特的個性化的體驗。若干年前,人們可以跨越千萬裡,只為一睹知己容貌。步行十英裡,只為借閱聖經。從天涯海角趕赴世博會,意在領略科技進步的美妙。今時今日,這些都可以於電腦屏幕上輕松得到。人們可以在網上無話不談,但依然千裡迢迢與知己相會。你可以飽覽無數風景照,讀遍游記,但依然去自己向往的地方求得自己的獨特旅行經歷。New Yorker, Time, The Economist的大部分內容都可以在網上免費讀到,但這些雜志的紙質版在過往幾年內的付費訂閱數都有數成的驚人增長,而新增訂戶多為35歲的以下的年輕一代。

飽經科技洗禮的一代,是一個更加真摯的新的物種。

科技給人帶來便捷的同時,不免讓人神傷過快的變遷。如同多數Twitter帳戶處於半死亡狀態,我們見識了太多的blog開張,然後和這個世界上的萬事萬物一樣,迅速成為沉默的大多數。有人把blog當成自己的心靈垃圾場,肆意發洩;有人視blog為自己的《人民日報》,報喜不報憂; 也有充滿智識和靈氣的blog,給人開心和感動。我的blog一直定位為impersonal的blog,盡力和自己的日常生活分開,集中於一些「與己無關」的話題。談政治經濟金融這些人人都有些見解的東西,談著談著就黔驢技窮了,因為我的祖國的人們現在越來越聰明了。更可況我們這個注定和民國一樣精彩的時代,已經有了妙不可言的韓寒。如果人人都明白你說的那些道理,你再說出來又有何意義?然後我們追問:blog的意義究竟何在?為什麼寫東西不會帶來物質或者名利上的回報,但仍有那麼一小撮人,不以受眾之小,可以一直寫下去?

每個人都活在一個Shawshank裡,時時被instituationalized,一步步失去那些屬於青春的本真的夢想和疑問──並非我們甘於溫水煮青蛙,很多時候我們甚至會由衷地呼喚: institutionalize me, please! 我們藉著那些與己無關的東西,提醒自己生命的難以想象的美妙,往往出乎自己視野所及;於我們終日惶惶的日常事項之外,尚有一些有趣的東西。依我看來這就是blog的意義。這也是科技的魅力所在──今天我們做這件事情的成本幾乎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