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語鬼影中

此時是萬聖節,很多美國人最喜歡的節日。

「那年,我們剛剛從堪薩斯搬到匹茲堡。萬聖節那夜,我們沿街緩行。見到一家人,門口火光沖天,前置一棺材。源源不斷有小童湧來:”trick or treat!”。但見主人從棺木中緩緩伸出手來,給每一個人分糖果。那是我見過的最驚悸的萬聖節裝飾。」

頭發有點花白的教授一邊帶著我和Ricci漫步,一邊講述他的萬聖節故事。此時,他的九歲的小女兒和伙伴們一起奔向一座白房子。那屋子裡二樓上房墜著幾個鏤空的南瓜,內置搖曳不定的蠟燭。一個碩大的白蜘蛛懸下來,似乎要撲向無邊的黑夜。不須走近門即可聽見屋內鬼聲重重。一樓陽台外的草坪上是一個精巧但不規則的LED屏幕,但見一只骷髏手時緩時急地寫著:

“Don’t trust anyone!”

“Beware that the spirits will take your souls!”

教授女兒一聲清脆的聲音:”trick or treat!” 女主人迅即開了門,捧著一盆糖果笑容可掬地站在門口。小手很快塞滿了糖果。”Get one handful!” 女主人叮囑著。教授站在街上和女主人打招呼,不忘檢查滿載而歸的女兒的日常禮貌:”Did you say thank you?”

教授也是這個叫Ben Avon的小鎮(borough)的議事會主席(council president)。此地距匹茲堡不過十幾英裡,合共近八百戶人家,約兩千人,但和日漸衰老的匹茲堡風情迥異:平均年齡37歲,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孩子。Ben Avon女多男少,男女性別約為87:100,以教授家裡為例,有兩個即將上大學的雙胞胎女兒和一個九歲的小女兒。

六點鍾,太陽漸漸沉入了近處的俄亥俄河。清脆的”trick or treat!”之聲不絕於耳。今天有點冷。教授太太呆在陽台上恭候孩子們到來。兩個大女兒各自和朋友有計劃。九歲的小女兒扮做小老鼠開始了這一年的糖果之旅。教授有一位鄰居,也攜兩位愛女同行。他帶著一個黑人丑怪面具,暗紅面容,一寸觸角。一笑起來,黑須襯出愁苦之色。

「猜猜我是誰?」

「Barack Obama!」教授答道。

「你真是天才!我估計今晚沒有其他人能夠猜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果然,一個晚上,我們和三個小精靈一道要糖果的時候,沒人能夠猜出藏在面具後面的「總統先生」。這堪稱今晚最好的笑話了。

這個小鎮確實是中國人常說的「大農村」了。市中心僅有半條街,計有一座1929年建成的市政廳,一家透明玻璃建築的發廊,一家書店。再往前走,路中央停著巨大而明亮的的消防車。原來消防車開出了fire house,今夜的fire house成了haunted fire house (鬼屋)。人人笑語盈盈駐足閒話家常。黑布蒙著的鬼屋裡。不時有驚慌失措的小孩子急中帶亂奔跑過去,中間伴著一陣陣小男孩的尖叫,還有小女孩的不慌不忙的聲音:”Are you okay?”。

再往前,就是小鎮唯一的coffee house了。教授的大女兒之一在裡面和她的男朋友聊天。小伙子是賓夕法尼亞州的游泳健將之一,屢次獲冠軍亞軍。「他會成為Michael Phelps。」教授太太曾和我們說。

「你要進去嗎?」教授在鬼屋門口問我們。Ricci和我想進去,他的小女兒就有點嚇壞了。

「比你家附近的那個鬼屋可怕嗎?」我問教授。

「差不多。」

我們說的那個鬼屋是一個年輕女子和她的哥哥弟弟張羅的,就設在自家的車庫。她捧著糖果罐站在鬼屋入口處,時不時召喚路邊成群結對的漂亮的男孩女孩們:「速來鬼屋!保你開心!」

「裡面恐怖嗎?」

「沒事的,我們有兩個版本:scary and non-scary.」說罷此句,她往裡面喊道:”Guys, let’s make it non-scary for this time!”

我一腳踏進去,就見到煙霧滾滾,前方突然「啪」地一聲爆炸了。路上皆是白骨,邊上則布滿骷髏,一轉彎,突然一只手抓過來。然後空氣中電光齊做,無法辨其東西。一陣淒厲的笑聲,忽有人襲來。穿過一個布滿蜘蛛的迷宮,忍不住長出一口氣。

「這是她們自己組織的嗎?」我問黑著臉不怎麼說話的「總統先生」。

「嗯。他們已經做了很多年了。」

一路下來,我們伴著孩子們走了差不多兩個小時。中間我和教授談起托克維爾,談起美國的鄉鎮自治傳統,也談起隔著萬重山海的中國。

「你知道我最羨慕你們美國什麼嗎?我最羨慕美國的歷史。」

「但是你們有數千年的歷史。」

「話是這樣說,但你們活在歷史裡面。200年前做的事情,你們今天還在做。你們住的房子都是100年前200年前建的。你們的節日裡面有真正的觸及心靈的美妙的東西。而中國人和歷史隔絕,住在剛建的公寓裡,鄰居間形同路人。中國人的假期更可謂無聊之至,以至於人們在最美妙的親人團聚的時光裡,要麼打牌或者唱卡拉OK,要麼觀看長達5個小時的晚會。數億人舉家歡聚卻無事可做,以至於要守著一個晚會,你能想象嗎?」

那一刻,我心裡掠過一絲念頭:美國的真正強大和值得敬畏之處,在於她百多年前的石頭房子或者木頭房子,今天依然燈火通明。而且房子裡面,有美妙的人和故事。

「那裡住著一個全國聞名的女畫家,」教授指著一棟房子,前有高聳的女巫俯瞰,中庭多個點亮的南瓜點綴著漫不經心噴出的煙霧。

「幾年前,我們請她為我們這個小鎮畫一幅畫。她畫了一個陽台和三把椅子,分別為白色、青色和紅色。她說此地的美妙之處,在於家家戶戶的陽台。」

「你覺得呢?」

「我完全同意。我很忙,一般不呆在自家的陽台上。我一到陽台上,就會有十幾個人走過來和我聊天。」

黑夜結結實實地罩下來的時候,我和Ricci和教授一家人道別了。今晚有Pittsburgh Steelers的橄欖球比賽,這肯定是瘋狂的一夜。

但教授還有事情要做:「看完比賽我要加班趕我們教會的歷史了,200年的歷史即將變成一本小書。很快就要出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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