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密碼

我覺得香港的國民教育是百分之百有必要的,只是根本不需要浪費金錢費盡心思編教材。現成的教材是柏楊的《中國人史綱》(《醜陋的中國人》也非常不錯)及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再配上Peter Hessler的兩本書River TownOracle Bones。這幾本書,非常好看而且充滿細緻的觀察和思考。香港的學生讀完之後,就不會到了大陸被官員們怒斥too young,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了。

在中國大陸居家旅行,有很多密碼,比如今天的《明報》報道

照常營業的日系車經銷店,門口則無一例外地懸掛五星紅旗,或是紅燈籠、中國結等宣示愛國心的大件擺設,其中東風日產黃石東路經銷店掛出橫幅,上書「本土店!車是中國車!心是中國心!」蓋着日產的大標誌。店內工作人員還透露,這乃是依照東風日產位於花都的廠家之囑咐。

另外一則報道則說:

這些日系店的中國老闆,紛紛主動在已暫停營業的店舖外張貼「抵制日貨」的標語及懸掛國旗,希望憑藉此「立場」,討遊行者歡心,免於一劫。

這些新聞對於香港的中學生是否過於離奇?其實,如果受過好的國民教育,就會發現,這只不過是歷史在重演。幾十年前,這片土地上還有這樣的一個中學生和售貨員的對話

中學生:“關心群眾生活---給我拿支鋼筆。”
售貨員:“為人民服務---你買哪一種?”
中學生:“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多拿幾支讓我挑挑。”
售貨員:“反對自由主義---不讓挑,買哪支拿哪支。”
中學生:“我們的責任是向人民負責---你就多拿幾種讓我挑挑吧。”
售貨員:“在路線問題上沒有調和的餘地---說不挑就是不能挑。”

這個密碼,最後要到哈維爾那裡才能解開(錄自李慎之先生的序文):

某一個蔬菜店的經理在他的櫥窗里貼了一個標語:“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他這樣做的目的何在,他究竟要向人們傳達什么信息?他是否對全世界無產者的大聯合真的十分熱衷?他當真覺得他的熱情強烈到非得讓公眾都了解他的理想不可?他是否真的想過,這個大聯合該怎么實現,實現了又怎么樣?

哈維爾斷言:大多數商店經理對于櫥窗上的標語的意義是從來不會過問的。

標語是上面批發蔥頭和胡蘿卜時一起發下來的,經理只有照貼不誤,否則便會有麻煩。他這樣做不過是表示“我,某某經理,懂得自己該作什么,是個安分守己的良民,所以應該過上平安日子。”如果這個經理奉命貼上另外一條標語:“我膽小怕事,最守本分。”雖然意思是真的,但是經理倒不會無動于衷,因為這樣做就表示了他是一個怯懦的人,而這有辱他做人的尊嚴。因此這個經理貼“全世界的無產者,聯合起來!”的標語,可以掩蓋他唯命是從的可鄙的心態,同樣也掩蓋了權力的可鄙的基礎。“它用某种高等的東西掩蓋基本的現實。這個高等的東西就是意識形態”。

為什么一個蔬菜店的經理會被編織進意識形態的网中?因為恐懼。每個人都有東西可以失去,因此每個人都有理由恐懼:

“因為恐懼失去自己的工作。中學老師講授他自己并不相信的東西,因為恐懼自己的前途不穩;學生跟在老師后面重复他的話,因為恐懼自己不被允許繼續自己的學業; 青年人加入共青團參加不論是否必要的活動。在這种畸形的制度下 ,因為恐懼自己的儿子或女儿是否取得必要的入學總分,使得父親采用所有責任和‘自愿’的方式去做每一件被要求的事。恐懼拒絕的后果,導致人們參加選舉,給推荐出來的候選人投票,并且假裝他們認為這种形同虛設的走過場是真正的選舉。出于對生計、地位或者前程的恐懼,他們投票贊成每一項決議,或者至少保持沉默。……”

繼續下去,就是哈維爾毫不過時的激情追問

單靠由各种各樣統計申報數字、官方聲明和有關社會政治牽連的治安報道等所衡量的范圍來看,我們几乎不感到任何怀疑——穩定獲得了成功。但是,如果我們著眼于穩定的進一步含義,社會中一种真正的精神狀態?假定我們開始詢問更持久、也許更敏感和更無可估量然而是有意義的事實,譬如以真正的個人及人類經驗的方式來看,什么是隱藏在所有數字背后的東西?假設我們詢問——例如為了社會道德和精神的复蘇,為了生活的真正人性尺度的擴展,為了高水平的人的尊嚴的提升,為了人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自由和意愿——迄今所做的?因此當我們將注意力從僅僅是從外部現象轉到它們內在的原因和結果,它們的聯系和意義,一句話,轉到那些現實的更不明顯的層面上。在那里這些現象或許正獲得一种普遍的人類理解時,我們能發現什么?難道我們還能認為我們的社會是“穩定”的?

我不妨如此冒昧地回答:不斷言如此因為所有這些外部看似有說服力的現象和我們社會的心靈深處,遠不是一個穩定的存在,它甚至正在陷入一种危机,在某些方面,危机比在我們的近代史中所能回憶的任何時候還要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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