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你的趣味

你去了一家名氣大得嚇人的餐館,豈料飯菜並不可口。這個時候,你是相信自己的胃口,還是相信美食家的評級呢?我相信至少有一半人選擇相信自己而不是評級。而具體到中國人,這數字可能遠遠超過一半:Peter Hessler在Country Driving這本書裡面就注意到北京郊野的村民們對日常生活各種各樣的困苦都選擇忍耐,唯獨對一家飯店的廚子表達了最苛刻的批評。延伸開來,中國人在飲食方面的言論自由,舉世無雙。

但一談到文學,我們馬上都變了。例如,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兩位中國作家高行健和莫言,你如何評價?

即使閱讀《靈山》或者《娃》讓你痛苦不已,你也只能裝作欣賞狀,每一句話都彷彿出自諾貝爾獎評委。如果你同情中共,你會禮貌性地批評一下高行健的動機。而如果你是香港或者台灣人或者大陸的讀書人,你會加上對莫言諸多媚共做派的不屑,並且附上對偉大作家的一份寬容:“人無完人啊,當年海明威不也相信過共產主義嗎。”

但是問題未解決——你真的喜歡他們的書嗎?

既然這裡是我自己的blog,那麼我就說實話了。高行健的書,在我眼裡是垃圾中的垃圾,毫無文學價值;如果考慮到性描寫的頻率的話,則可列為完全沒有人願意出錢買的成人讀物(因為文筆原因)。我是如何做出這樣的判斷的?很簡單。我硬着頭皮讀他的書,換了一本又一本,無論是《靈山》還是《一個人的聖經》,無論是中文原文還是英文翻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高行健不光文字毫無中文應有的美感,而且根本不具備講故事的能力。對比之下,我可以輕而易舉地在一個大半天內讀完海明威的A Farewell to Arms,無論是英文原版還是中文譯本。我可以肯定海明威是在寫英文,但是我不相信高行健寫的是中文。

不要跟我講政治立場,不要談論人性,首先我們要問的是:這書你到底是否欣賞?也許高行健的書也得很適合許多人的胃口,但不幸的,在鄙人的趣味體系裡,他的書是垃圾,即使貼上諾貝爾的標籤都沒有用。

莫言呢?我覺得比高行健的文筆好的多得多了,這說明十多年來,諾貝爾文學獎評委們的口味和我相近了一點。但我對莫言的書的評價是:文字醜陋不堪。這醜陋,是因為他筆下的那一部份中國真的很醜陋——無論是中國鄉間大面積存在的生理飢渴,毛澤東治下的人相食的大饑荒,思想嚴冬期的文革,文革之後的最殘忍資本主義,野蠻甚至慘無人道的計劃生育政策,人神共憤的強制火化,以至東北的國企大幅裁員。莫言的小說的主題是醜陋,所以他的語言是醜陋的,他的故事也是醜陋的。例如,你會在莫言的《豐乳肥臀》的主要人物表裡讀到“鐵骨錚錚的共產黨人”這樣的話。此外,你會這這本書裡讀到:

“小小乳罩用處大,男人女人都離不開它。要讓乳罩滿天飛。把大欄市建成愛乳市、美乳市、豐乳市。把六月變成愛乳月,把農曆七月七日變成乳房節,這一天要廣招海內外賓客,走出亞洲,衝向世界。在大欄市人民公園進行豐乳大賽,乳罩大展銷。豐乳大賽分等級,分年齡段。乳房節期間報紙出專號,刊物發專刊,電視台闢專欄。還要遍請海內外專家圍繞著乳房做有關哲學、美學、心理學、醫學、社會學、人類學等等方面的專題報告。乳房搭台,經濟唱戲。敞開你的胸懷,廣招四海賓朋。帶著投資來,帶著技術來,趕著四輪的馬車,載著你的妹妹、你的妻子,都到大欄來。誰英雄誰好漢,敞開胸懷比比看。什麼國際蠍子節、國際螞蚱節、國際豆腐節、國際啤酒節——都比不上我們的國際乳房節,也可以叫國際奶頭節。這個節正人君子會認為很下流。但其實很高尚。誰不是吸著奶頭長大的?見了美麗的乳房誰不想多看幾眼?”

恕我直言,上面這段話根本不是中文。這樣的粗糙文字,出現在共產黨的文件裡尚能接受,但絕不可能是文學。諾獎評委把他的文字和馬爾克斯相提並論也簡直過於幽默了。

我拒絕莫言,首先因為我討厭共產中文。其次,這個世界的美妙文字太多了,我為什麼要因為一個小團體的可笑決定而浪費人生?

寫到這裡,各位可以不接受我的觀點,不妨一笑作罷。但問題並沒有結束,那就是,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完全以自己內心深處的趣味作為基準,痛痛快快地品評這個世界上的各色文學?如果答案是未知數,那麼到底是什麼阻礙了我們說出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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