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節

科大的Mitch Tseng教授在facebook上說:

I also often joked about one’s most important decision for life was made before one was born…. it is about where was born. Economists took it seriously and started to compare different countries. Guess what, born in Hong Kong, Thailand and Taiwan is much better than Germany, US or Japan. It is very intriguing..

生在中國,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這真正是影響我一生最大的決定。因為這個決定,我一生的思維,行動,志趣,飲食,談吐,無不和中國相關。中國,是我無法逃脫的宿命。

這個感恩節,是在一個美國醫生世家過的——三代人齊聚一堂,加上我們倆,還有一條聰慧的蘇格蘭牧羊犬(有一個奇怪的名字Patch),在一個不算富麗堂皇但溫暖明亮的紅房子裡。準備晚餐是很有趣的。我們倆和老奶奶坐在廚房裡一邊聊天一邊逗Patch玩。兩個大男孩在依照recipe做mashed sweet potato還有turkey; 一個小女孩則在做pumpkin pie和pecan pie。男女主人則忙着開香檳,收拾桌子。沒有人看電視。這就是普通而甜蜜的美國人生活。

兩個大男孩一邊做火雞一邊談論冬天的計劃。哥哥提到自己剛剛從柏林回來,弟弟居然不知道有這事,很感興趣地問東問西。於是我們倆很驚詫——你怎麼會不知道你哥哥去過柏林!一旁的奶奶笑着插話到:”Oh, they are just brothers. That’s it.”

因為我們倆來自中國,所以餐桌的談話也離不開那些中國符號:秦始皇,蔣介石,毛澤東,習近平,薄熙來,中共換屆,強制一胎化。這些話題,無論有趣與否,都印證着中國話題的無所不在和無法迴避。大家對中國的好奇,部份源於美國主流媒體近幾年來的大比重報道轟炸——例如,薄熙來案的每一個進展,都被Wall Street Journal視為全世界最重要的新聞放在首頁,或者發到讀者的郵箱裡。而習近平內閣的毫無懸念的亮相會,也被各大媒體緊密跟蹤甚至直播。

當然,談論美國撲朔迷離的Petraeus醜聞更加有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都覺得自己比其他人瞭解得更多。所以當那個可愛的小女孩娓娓道來一個個人名(Dave Petraeus, Paula Broadwell, Jill Kelley, John Allen, the topless FBI agent…)以及各種已經確認的事實或者傳言的時候,坐在對面的年近八十歲的老奶奶就會糾正:”That is simply not true! What really happened was…” 說到激動處,小女孩則會反駁:”This does not make any sense to me!” 每個人都急於補充或者糾正個中細節。一時間,Petraeus給這個感恩節餐桌帶來了無窮樂趣。

但是話題很快轉移到中共新元首Xi:為什麼中國的未來領導人是”she”? 這有點不可思議。 晚餐的話題甚至提到:當”she”露面推遲了足足一個小時的時候,twitter上面最熱的標籤是#WhyXiJinpingIsLate,而最受歡迎的答案是: Xi is Emailing Jill Kelley。

每一個美國人都會問我們的問題是:回不回中國工作?我的答案常常是:雖然選擇不多,但我寧願在中國改變人民幣的設計之後回國,因為我有點無法接受每日接觸印着毛頭像的貨幣的生活。今日中國的所有成就,幾乎都是對毛的恐怖主義原則的背叛。那麼,當這個國家的領導人一再重提毛澤東思想的時候,他們究竟有沒有意識到自己邏輯的荒謬?什麼時候這個國家才能有一套不違背基本邏輯的價值體系?

這是一個幽默感充沛的醫學世家,所以從頭到尾笑個不停。但不管怎樣,這是感恩節。每個人都提到自己感謝的人和事。可愛的女醫生舉起香檳,說:

I am thankful that I don’t have to say “President Romney” at this mo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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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朋友的政治

朋友A,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學教授,培育出無數明星學生,卻是美國大學校園裡極其罕見的共和黨人。大選的前一日,她問我:”Who do you think will win this election?”

我眼睛不眨答道:”Barack Obama.”

她異常悲憤:”Oh, no! I cannot believe it!”

我澄清:”I am simply predicting the outcome, not stating my own political ground.”

她不買帳:”But he is pretty much the worst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ever!!! How could you?!”

大選結束之後,她鬱鬱寡歡,整個人都變了。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I don’t know where this country is heading…”

據說她在準備移民。

朋友B,堅定的民主黨人。大選的前一日給我們打電話說Romney是徹頭徹底的騙子。眼見Obama局勢危急不覺悲從心來,說如果該死的Romney當選自己肯定移民歐洲,說着說着快要哭了。

大選之後,B開心異常,說Romney雖然花費數以billion計的經費也扭轉不了局勢,因為”It’s the people whose voice mattered.”

朋友C,和我一樣是liberal傾向,喜歡Obama討厭Romeny,但對政黨政治無感。大選之後我們都長出了一口氣,笑語那個討厭的人終於沒有上台。問及我有什麼愛好。我說以前喜歡寫blog,現在寫得很少了,因為沒什麼讀者。

“What was your blog about?”

“Mostly about politics. I was strongly against the communist government, so I criticized it a lot.”

“Did your readers like it or not?”

“Not everyone did. So there were a lot of debates going on in my blog. It could sometimes take a few days to close a debate.”

“About what?”

“Whether the Chinese government is good or not…”

C打斷我:”You guys spent days debating about that? Sounds BORING as hell!”

你快樂嗎

除非你極度簡單,否則你必須承認艾未未是一個非常複雜的人。艾未未說話可以非常嚴肅卻又完全不正經——「我最看不慣的就是我自己!」可以一邊倒賣文物發大財,卻又同時瞧不起唯利是圖的資本主義。香港的土共媒體說他個人生活混亂的時候,很多人急着幫他反駁,但是New Yorker的特寫似乎又從側面證實了很多細節。

但是他又是一個有意思的人,不信你可以讀他的一段談話,是很多年前的了:

「作為一個男人,他如果認清現實的話,他就是無助的。無論是從身體的構造,情感的依託,還是從社會對他的需求上來說,他是一個喪家犬,他不會有片刻的完整安然的感覺。比如說,一個女性愛戀的時候,或者是懷孕的時候,或者她看到真正從自己身體上生下來的那個孩子成長的時候,這種快感男人是不具有的。由此女人更加的身體化,感性。男人則不是。永遠不認為他能真正獲得女人,女人只是借他來消解釋放自己本身的巨大需求。 …… 多數的男人的那種狂妄,那種風頭,看上去比較咋呼的男人,他們身上更多是一種空虛和不自信,甚至帶有欺騙的意思,他一直想回避這個不可解脫的宿命。這是我瞭解男人的一部分。我說的男人的問題我身上都有。」

幾天前在美國見識了一位國內的大款。他說自己在紐約長達12個小時的訪問中見到了正在指揮救災的奧巴馬總統和夫人,於是就和總統夫婦合了一張影。當天晚些時候,為了進一步證明自己見到了總統,他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塑料袋,又從塑料袋裡拿出那張合影——一張塑封的8寸照片——給我看。

那個塑料袋上赫然寫着:”Madame Tussauds.”

他的表情毫無變化,他的語氣還是那種諄諄善誘。那一刻,我石化了——你可以侮辱我的情感,但是不要侮辱我的智商好不好。

如果我義正詞嚴地揭穿他,這也太沒意思了。於是我就大大地羨慕且恭維了一下他。

但問題來了:如果他真的相信我相信了他的謊言,那麼究竟是誰比誰更愚蠢?

如果他不相信我相信了他的謊言,但是我居然相信他相信我相信了他的謊言,又是誰更愚蠢?

生活在這樣的人周圍,你會時不時玩這種比較誰比誰更愚蠢的遊戲。

據說天朝有一座城,此城幾乎每一個男人說話都和這位大款差不多。撒謊不打草稿,騙人不眨眼。而且撒謊能力弱一點的群眾們普遍認為,欺騙不僅不是一種罪惡,而且是一種可以培養的才能。所以他們推崇的某位開國總理妙答外國記者的每一個段子,都是異常拙劣而且一點都不好笑的謊言。

這樣的城市,我覺得如果只是人人撒謊成性也就罷了,問題出在每個人都在談論極度無趣的東西,以至於他們的謊言都不好笑——他們的每一句話強烈暗示自己和錦濤或者國強的表弟是八拜之交。你去聽每一個飯桌的話題,簡直是高度可預測。人人撒謊,人人裝作相信他人的謊言。這是一個人人攀比愚蠢的地方。

我一直以為,人和人之間的交往,或者人對自己居住城市的選擇,不需要那麼多考慮,簡單一點就是:你真的快樂嗎?

所以,我覺得很多想移居此城的人不妨想一想:在一堆毫無趣味的天才騙子中間生活,你真的快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