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無關緊要?

在對袁厲害事件的討論中,我聽到的最響亮的一種聲音是:應該反省這個制度,追究政府的責任,而袁厲害女士的個人道德則無關緊要。這種調調,在2008年四川地震的范跑跑事件中,亦風行一時。

承認個人慾望的力量,不再依賴道德來動員社會,這是中國過去三十五年來的一大進步。但是,徹底否定個人道德的重要性,則導致了另外一種恐怖的思維——否認任何道德判斷的必要,凡事歸咎制度設計。換而言之,面對殺人越獄的罪行,也不應該譴責罪行,而是反省制度,追尋深層次原因。這種思維,既見諸於故作高深的網路評論,又成為很多流行的公共知識分子追逐的方向。

但是道德真的無關緊要麼?2011年8月《LENS視覺》雜誌一篇題為《命若垃圾》的報道已經揭發袁厲害濫用社會同情心涉嫌販賣兒童。但是,這樣一篇令人震驚的報道就被淹沒了。直到慘劇發生後,人物雜誌的報道一出,幾乎所有的資深新聞人都出離憤怒了:這報道採用一種上帝的眼光,過分糾結於道德判斷…… 所有對那個可憐兮兮的年輕記者的指責,都集中與這篇文章的語氣。而袁厲害是否幹過這些,毫不重要。即使多達60%的兒童死亡進而被扔進垃圾桶也不重要。即使那些鮮活的生命在大火中消逝也不重要。

善良的柴靜也出場了。這是專業的柴靜,致力於深刻剖析內心的柴靜。在這期節目中,出現了這樣令人哭笑不得的對話:

外界對於袁厲害的傳言一直很多,也有媒體報道說,有人舉報袁厲害有買賣孩子盈利的行為,在這樣的報道中我們找不到具體的消息源,就向袁厲害求證。

柴靜:之前媒體有一些說法,說你原來養不了孩子的時候,讓別人收養了,然後對方會給一些錢。

袁厲害:要是我要人家錢了,該槍的槍斃,就是找槍斃了我。我都說了,說話不要虧心。給你小孩,我上你家看看,我都不要一分錢。

如此嚴重的販賣人口行為,以當事人一句毫無可信度的發誓帶過。對新聞的專業性頗有心得的柴靜姑娘,妳真的“看見”了嗎?鄭州義工對其販賣兒童行為的實名舉報,妳為什麼看不見?

我出身中原地區(安徽西北),經歷了太多,對當地的看起來令人感動流淚的東西,有一種天然的警惕。從袁厲害的對話中,我真的看不見任何東西。對不起了,柴靜。

只有一天採訪時間的柴靜和花了一週時間的兩位《人物》年輕女記者之間,我寧可相信《人物》。

我相信個人道德的作用。一個喪失道德底線的社會,不論社會制度如何設計,最終永遠是一個毫無希望的社會。一個充斥道德卑劣的小人的國度,無論如何改革,永遠只是一個小人國。閱讀亞當史密斯的《國富論》的同時,不應該忘記他有一本同等重要的著作《道德情操論》。

檢討中國的福利制度絕對必要,但事關公眾人物及兒童福祉,個人道德也不容忽視:那些摻雜着欺詐和犯罪的善行,不應該被輕輕帶過甚至被帶着哭腔歌頌。否則,《霧都孤兒》這樣的醒世鉅著還有存在的必要麼?

作為另外一個忽略道德審視的例子,柴靜的《看見》一書描述了她對李陽的採訪。這裡只有深層次剖析:家庭根源、強硬的價值觀、心理恐懼、抑鬱症、婦女保護。真的非常動人。但是後來發生了什麼呢?這是柴靜在書中的原話:

李陽最終沒有去做心理治療,也沒有回去陪伴家人,他的時間用來接受各種媒體的採訪,準備成為反家暴大使。

所以,我送柴靜們一句話(來自中國人耳熟能詳的伏契克):

人們,我是愛你們的,你們可要警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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膚淺

“在中國,我這樣的人被視為右派。”

“不喜歡censorship是右派?” 坐在對面的教授大感困惑。

這是紐約對岸,透過玻璃櫥窗,可以看到華爾街。夜色下,但見蒼茫的Hudson River彷彿沒有盡頭,卻又略顯突兀地銜接着那有點讓人發呆的燈火處。

過往一個月,一直在路上,到現在還沒有結束。這是苦差事,但也可以視為免費環遊世界(其實主要是美國,但在美國人眼裡就已經是世界了)。最有趣的部份,是和好久不見的朋友們的談話。還有各種聊天:司機,酒店前台,秘書,各色的大牌小牌甚至無牌的教授們,那些永遠略顯茫然的PhD students。

一個人可以確信自己的內心是自由的,可以快意地評論全世界,可以無畏地歌唱種種原則,但具體到自己身上的實際事物,他所做的往往是推延、躲避或者拒絕做出決定。

當你試圖自圓其說的時候,一說是犬儒,另一說是切身經驗。歲月流逝,我們究竟是更深刻了,還有積累了更多的偏見以至於更加膚淺?我一日日思考這個問題,發現自己的答案愈發趨近Oscar Wilde在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裡面的半真半假的話:

People say sometimes that Beauty is superficial. That may be so. But at least it is not so superficial as Thought is. To me, Beauty is the wonder of wonders. It is only shallow people who do not judge by appearances. The true mystery of the world is the visible, not the invisi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