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n’t Go There

Charlie Munger的名句:

“Tell me where I’m going to die, so I won’t go there.”

著名的親共漢學家David Shambaugh(沈大偉)兩週前在Wall Street Journal的Saturday Essay 專欄發表“The Coming Chinese Crackup“一文,在海內外知識界引起強烈震動,至今餘波未了。Saturday Essay乃WSJ的王牌欄目,以標題吸引人且觀點尖銳著稱,常常輕而易舉捧紅一本書或者一種論調。當年Amy Chua的轟動一時的Why Chinese Mothers Are Superior即刊於此專欄。

但沈大偉此文火爆的更大原因則在於他是美國主流漢學家當中不多的被中共引為知己的學者。除了網上列舉的他和中共高層的親密交往以及中國官方給予的榮譽之外,沈大偉2009年的China’s Communist Party: Atrophy and Adaptation在中國被翻譯且公開出版。譯者乃是胡錦濤最為器重的筆桿子——中共中央編譯局副局長俞可平領銜的團隊。

所以沈大偉的文章一出來,真的有點讓人意外。

其實沈大偉2013年在New York Times上的評論就已經露出苗頭,標題是“Falling Out of Love With China.”

我的朋友普遍認為文中所列的五點漫無新意,似乎是中國一直就有的問題。而且endgame一說實在突兀——具體實現的路徑呢?

Charlie Munger的金句曰:“Tell me where I’m going to die, so I won’t go there.” 非要逼著一個論者指出具體的路徑,也真夠難為人的了。而且,如果沈大偉有能力測算出具體路徑,那麼這篇文章根本就不會發表在Wall Street Journal上了,讀者諸君,我等沒有機會非議這篇文章了!

我非常欣賞此文,原因如下:

1. 這篇文章堪稱最近兩年來海外學界對習近平最犀利的批評。我從習近平上台開始,就一直驚訝與海內外知識界對其鋪天蓋地的讚譽和期待。正面評價一個領導人沒有問題,但問題是他是否值得如此渲染。各位,等到潮水退去,自然清楚。

2. 我從來不太欣賞江澤民和胡錦濤這兩位領導人,但自從習近平上台之後,突然發現自己如同民初的遺老遺少一般,居然懷念江胡治下的中國了!那個中國是那麼亂糟糟,怯生生,毫無章法,甚至可悲可笑,但比今天的中國生動多了。毫無疑問,沈大偉此文也是懷舊之作,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格調更低——他居然懷念曾慶紅!一笑。

3. 沈大偉說:“This leader and regime see politics in zero-sum terms: Relaxing control, in their view, is a sure step toward the demise of the system and their own downfall.” 這從王岐山熱衷於《舊制度與法國大革命》一書可見一斑。此書陳家琪老師早在2004年就在《保守的自由主義與激進的民主主義》一文中大力推薦。陳老師和王岐山是同一代人,同時喜歡一本書不足為怪,有意思的是本朝似乎緊緊抓住了書中的一段話不放手:

“革命的發生並非總因為人們的處境越來越壞。……被革命摧毀的政權幾乎總是比它前面的那個政權更好,而且經驗告訴我們,對於一個壞政府來說,最危險的時刻通常就是它開始改革的時刻。……當時被消除的所有流弊似乎更容易使人覺察到尚有其他流弊存在,於是人們的情緒更激烈:痛苦的確已經減輕,但是感覺卻更加敏銳。”

4. 沈大偉有沒有給出具體路徑?沒有。但是恐怕沒有任何人可以指出。但是他指出“I wouldn’t rule out the possibility that Mr. Xi will be deposed in a power struggle or coup d’état.” 覺得這種情況完全不可能的人,請想一想如下中共最高領導人的命運:

陳獨秀, 向忠發, 王明, 博古, 張聞天, 華國鋒, 胡耀邦, 趙紫陽。

上面加起來一共8位,而中共歷屆最高領導人加起來一共14位,比例達57%,不能算是小概率事件吧。

而且我贊同他的論斷:“We cannot predict when Chinese communism will collapse, but it is hard not to conclude that we are witnessing its final phase. The CCP is the world’s second-longest ruling regime (behind only North Korea), and no party can rule forever.”

這段話也可以送給2007年美國金融危機來臨前夕那些不相信的人。

5. 請容我鑽故紙堆——

許知遠在《內在的自由》裡說:「除去那些頭腦最愚鈍、心肝最麻木的人,沒人不知道這是個專制、腐敗甚至可以說邪惡的政權。」

余英時說:「像中共這樣一個橫暴、下流、腐敗、殘忍的統治集團,是絕不可能獲得「穩定」的,現在大陸各地群體抗爭事件每年不下一、二十萬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說不定什麼時候局面失控,一種不能想像的解體局面便會突然出現。前蘇聯的崩潰並無絲毫外力在起作用,極權體制內部的無數矛盾才是逼使它走上滅亡的力量。」

6. 中共解放軍報說中共前政法系統老闆周永康是叛徒,前軍委副主席徐才厚是國妖,「在被監管的病榻上結束了他可悲可恥的一生。」另外一位前軍委副主席會是什麼呢?國孽?胡錦濤的頭號心腹令計劃是什麼呢?殭屍?

這個政黨的謚號是有其傳統的。例如,周恩來對劉少奇的評價是:「劉賊是大叛徒、大工 賊、大內奸、大特務、大漢奸,真是五毒俱全、十惡不赦的反革命分子!」

金正恩在處死張成澤之後說自己的叔父是叛徒且 “worse than a dog.”

7. 2013年12月13日的Washington Post稱金正恩鞏固政權的速度出人意料之快:

The pace and brutality of Kim’s attempted consolidation of power far exceeds analysts’ predictions and carries significant consequences for the region and the United States. If Kim can indeed lock down power, one of the world’s most secretive and repressive nations may continue as it is for decades.

2014年12月4日,美國總統Barack Obama稱習近平掌握政權的速度出人意料之快:

He has consolidated power faster and more comprehensively than probably anybody since Deng Xiaoping. And everybody’s been impressed by his … clout inside of China after only a year and a half or two years.

8.  當年海內外知識界對薄熙來政權的歌頌,現在看來令人作嘔: 「重慶故事不僅是每一個重慶人的夢想,也是全中國大多數人的夢想。理論工作者和新聞工作者要講好重慶故事。」對了,還有「重慶夢」呢。聽起來是不是很耳熟?

今天的中國乃是一個放大的重慶,看起來勇往直前戰無不勝。

但沈大偉的論斷言猶在耳—“When human empathy starts to win out over ossified authority, the endgame of Chinese communism will really have begun.”

王晓峰:「齊奧塞斯庫在死之前開的那個會,他全票通過,台下鼓掌長達7分鐘,比放一首《加利福尼亞招待所》的時間還要長29秒,但沒幾天丫就暴屍街頭。這說明,在一個變態的政權下,掌聲並不代表任何東西,每個人都會被迫發出最後的掌聲,就像被迫發出最後的吼聲一樣。」

人性終將勝過任何一黨的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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