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煙霞裡

在平遙古城的一間客棧裡,淩晨3點就被刺鼻的空氣熏醒,輾轉反側,再也無法入眠。 起身戴上口罩,也是無濟於事。

距離上次回國已經五年多了。 中間回過兩次香港,但行程匆匆,都下不了決心闖過羅湖橋,一睹故國芳容。 親身見識的機會愈少,對這個政權的姿態愈加騎牆。 不知不覺間,已經給自己的語言戴上了無數鐐銬。 所謂無病呻吟,已算不錯,其實已經連呻吟也全無。

這次回國,還是從香港入境——為什麼是這樣,我也說不清楚。 也許,因為有那麼多親愛的人們在這裡,香港已經是我的半個家鄉。 香港多年來幾乎毫無變化,除了大街上多了很多簡體字招牌。 這種不變,對我是很大的安慰。 在這個充滿末世感的世界上,還有多少地方有這種感覺呢?

踏入羅湖橋的一刹那,我知道我錯了。 其實,還有那麼多的不變為我所不了解。

羅湖海關依舊混亂——這種混亂,即使最麻木的人,從踏入中國國境的一剎那都可以輕易覺察到。一群如同逃難的人們,拖著沉重的行李箱排著長隊接受走私檢查。 此景讓我驚訝,因為多年前羅湖海關的這一關節幾乎形同虛設。 地面污濁潮濕,執法人員黑首黑面,既不莊重,也不親切。將近半小時,才被宣布無罪釋放。

一出海關,正式進入中國,發覺Uber在中國不能用了, 需要下載中國優步,而且「國際信用卡」不能在這裡使用。 羅湖站計程車站需搭乘極其險惡的自動扶梯,並無電梯。 行李甚多且拖家帶口的我,自然不能使用。

步行將近二十分鐘,才終於逃離這個醜陋無比的巨大廣場和面如死灰的路人,到達香格裡達酒店對面。 突然發現自己深陷一群骯髒破爛的計程車隊。 放眼望去,十幾輛計程車,居然皆不從屬於同一家公司!

不情願了好久,最終選了一點看起來尚可的車——其實也是破舊不堪。一上車就發現這個城市被大霧籠罩,空氣中滿是燒焦的味道。 多年前我非常欣賞的深圳道路兩邊的巨大的綠化帶,也頓然失色。

新機場美輪美奐,但滑稽不堪。 機場外處處皆見抽煙的癮君子,幾百米的距離,吾女幾乎被撞到兩次。 一進機場,就看到醒目的防爆檢查。 有人快速通過,後面的一個小姑娘給著急死了,拼命追上去在他後背上揮動魔棒。 一切都是那麼地自然,毫無痕跡。

等待飛機的時候發覺Gmail完全不能用,最令人拍案叫絕的是吾校的電子郵件也封得死死的。 飛往海口的飛機准點登機。 一出閘門,就被驅趕到一個巴士上,然後足足20分鐘的顛簸才看見飛機,又在沙丁魚罐頭般的巴士裡站了十分鐘才上飛機。 此時發現,飛機和登機樓其實是無縫對接的——wtf?

坐在寬敞明亮的飛機裡,攬著全程熟睡的吾女,我一刹那間居然想到多年前第一次到香港的情景。 那次,我是從上海乘直通車,一出紅磡火車站,看到的第一幕是一個極其醒目的紅色條幅,上書四字——天滅中共。

上面寫的是一週前的事情了。此刻,我躺在平遙古城,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霧霾。慢慢思索著一週的見聞。原來,那麼多東西根本沒有變,甚至更加令人難以忍受。

和我聊過天的讀者都知道,我對美國的批判,比之中共,恐怕有過而無不及。

而此刻,在平遙,在煙霞中,我突然原諒了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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