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煙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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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哥華 (四月二十三日)

這個冬天,在內地住了不到兩週,然後又到香港住了四天。之前的一篇《在煙霞裡》,是在平遙古城的一個清晨寫的。回來已經四個多月了,然而此行所見仍然是一個巨大的謎。很多問題困惑著我,而且毫無頭緒——此行是一場夢麼?人和人之間,本來可以有那麼多美好的談話,那麼簡單的關係的。我們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共同品味一首歌,談論一本書的。為什麼今天這一切都變得如此昂貴甚至完全不可能?

Tanya Gold在3月號的Harper’s有一篇“City of Gilt—Searching for the Town I used to Love.” 含著淚水讀完,恍然開竅。

倫敦在外鄉人眼裡美妙極了,對Tanya卻是一個巨大的無處不在的荒謬。幼時的Tanya住在一個five-bedroom house裡,現在作為一位絕非無名之輩的作家,她卻“live with rats on the stairs, and still I know I’m lucky.”

Tanya的文字有一種令人無法呼吸的絕望——“Housing is the story in London; it is what we talk about; for politics feels remote in the age of narcissism.”

環顧周遭,一切皆是“space”——我們這個年代最愚蠢的毫無意義的名詞之一。今日的倫敦毫不可愛,因為“it is not content to live on its own level, or in its own day; it flies upward and downward. It has become incoherent, an addict seeking space.”

每一個人都生活在陰影裡,在一場永無休止的蒙面舞會裡過著毫無趣味甚至可憎的生活。

生活的一切都被空心化(hollowed out)了。Tanya路過Conde Nast College of Fashion and Design, 一所她更加願意喚做“University of Stupid”的學校。在倫敦代表的這個無趣的世界裡,政治將被徹底瓦解——“politics will shrink from housing to sofas to cushions to thread.” 而大英博物館裡卡爾馬克思當年寫作資本論(Das Kapital)的地方,正在進行一場展覽。主題是什麼? “Space.”

Tanya的故鄉還有蹤跡可以憑弔,還有那麼幾個奇怪的馬克思主義者在意歷史。我的故鄉卻已經徹底面目全非了。所有的房子都被摧毀了,所有的人都搬家了,人和人之間物理距離越來越遠了。人人在說話,無人傾聽。正常的對話已經完全不可能,因為對於吾國吾鄉的人們來說,所有的問題都已經有答案了。為什麼每個人都可以板起臉來,給你重複那些令人絕望的答案。

莫言是文化人和非文化人心目中的文化人最嚮往的偶像。劉曉波?沒有聽過。沒有任何人質疑中共已經取得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成功。沒有任何人質疑中國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有沒有其他的可能?無人關心。

但是我的故鄉,我心中那些不足為人所道的美好呢?那些毫無禁忌的政治爭論呢?到底發生了什麼,讓這些都變成了虛無和不可能。

我可以接受一個地方,一個陳詞濫調(bullshit)從來都肆無忌憚且無處不在的地方。但問題在於:何以在過去,總有機會聽到令人新奇的談話。而今天,這些陳詞濫調已經成為每一個人深信不疑的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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