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季

Facebook上鋪天蓋地的照片告訴我,又到畢業季了。過去幾年,每年這個時候坐在頒禮臺上聽著畢業演講人的激情的話語,看著一個個鮮活的面孔走過,都不勝唏噓。

畢業季的意義在於祝福、憧憬和勉勵。

畢業季,不能沒有歌聲。

我在網路上尋找畢業歌,發現全世界學府中,歐美學院多半守著一段傳統的旋律數百年不變。唯有大中華地區有拍攝原創畢業季歌曲的傳統。歷史最悠久者是台灣各大學。從台大,清華,到成功,都有傳統。但細細聽一下,都難以稱得上驚艷。

兩岸三地,畢業季歌曲的翹楚,毫無疑問屬於香港大學和香港中文大學的內地畢業生們。

下面是港大2016屆內地生的畢業歌。我不是港大人,但是港大的精英氣派——”We are the best!”——在大中華學府中無人能及。那種自信和專業精神真的不是可以輕易模仿的。

Ricci的母校中大,是香港人引以為豪的另外一所頂級學府。風格和港大迥然不同。中大的精神是質樸,純粹,上下求索。這種感覺可以輕而易舉在2016屆的畢業歌中找到:

無論是港大還是中大,都真摯,不做作,令人動容。精英風範也好,慵懶無奈也好,都堅守著對中文的尊重。精緻。細膩。有心。精彩。有品味。

我是科大人,以科大為榮,但不得不說,我在網上可以找到科大的最高水平,簡直令人出離憤怒:

既不深沉,又渾然無趣。連故作呻吟都談不上。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萎縮”?

我愛科大,但是科大在軟實力上的表現真的非常令人失望,以文化沙漠形容好不過分。其實,科大依山傍海,美得令人心醉,聰明人也不計其數,但是縱覽科大的院系刊物也好,網上的視頻也好,看起來都是那麼莫名其妙——所有的成就都wonderful,所有的研究都practical,所有的經歷都unfortgetabble。我所愛的科大,妳什麼時候才能有一絲人文氣息?

內地學府,諸如浙大清華,都有類似通病——不專業,無趣,欠真摯,矯揉造作,令人看不下去。但是,公道起見,都遠遠超過科大的水平。

內地芸芸上千所大學有一個令人驚喜的特例,那就是李嘉誠先生創辦並多年來鼎力贊助的汕頭大學。當數千名畢業生同時唱起《大學問》的那一刻,我無法抑制淚水——

這首歌如此美妙,我不得不分享歌詞全文:

大學問

曲:BEYOND
詞:林夕

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內心的天空 也要懂得探究
知道什麼是海市蜃樓
人海的感受 也要去進修
知識跟世界細水長流
智慧用思考照明宇宙
我們懂得學問沒盡頭
學會怎么做事 在學做人的操守
我們懂得學習的理由
吸收是為了奉獻 才能承先啟后
生命不止堅毅與奮鬥
有夢想才是 有意義的追求
成功不止付出與擁有
有承擔才是 最高的成就
知識跟世界細水長流
智慧用思考照明宇宙
我們懂得學問沒盡頭
學會怎么自救 在學做人的操守
我們懂得學習的理由
吸收是為了奉獻 才能承先啟后
我們懂得學問沒盡頭
學會終身學習 才沒辜負一番造就
我們懂得學習的理由
活出生命的光彩 才無愧于春秋

我和汕大毫無關聯,但不得不說汕大是中國最幸運的學府。人人都知道,汕大不同於中國千校一面的眾多大學的地方,在於她的香港基因。而李嘉誠先生是全球華人圈中罕見的清流

從畢業歌推廣開來,在中文世界中所有的帶有官方色彩的校園歌曲中,唯一堪與之媲美的歌是港大的百年校慶歌:

聽著這首《明我以德》,我無法不想起偉大的雨傘運動。你無法不尊敬年輕的不甘被奴役的心。

這是我所愛的香港。我敬重的香港。偉大的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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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重慶,Trump

他從未去過香港,未讀過任何香港報章。他對香港的所有認識都來自網絡世代之前的中共官方媒體,以及網絡世代的“新浪博客”以及“微信”的朋友群:“唉,香港人又歧視內地遊客了。”

“香港的重要性大不如以前了。香港很失落啊。” 在這個美東城市的一個愚蠢,毫無品味,乏味至極,甚至感覺有點不太安全的角落,他坐在一個大陸人開的裝修廉價的港式點心餐廳裡的一角,大搖其頭。“香港再不和大陸接軌,就徹底沒落了。”

我能說什麼呢?他說的話似乎部分是事實。甚至可以說,在今天這個異常荒誕的世界上,聽起來幾乎完全是事實。任何反駁都注定是無力的。

而且,我又該如何反駁呢?12年過去了,從踏入香港的一剎那,我對香港的情意結就定格了。我曾經喜歡激烈地爭辯,但現在漸漸已經習慣默不作聲地聽對方說完那一套毫無新意的話,然後在心裡暗暗一笑。甚至,很多時候,我會“助桀为虐”,主動響應或者強化對方的觀點。是我尊重或者畏懼對方麼?不是的,因為反駁是更加可笑的。

如果,你國的人民對於一個事實上的獨立國都可以叫喊“留地不留人”。香港還有什麼意義呢?

三年前,我寫過“陳光誠的意義”:

撇開對陳光誠的個人評價不談,陳光誠的意義在於他像一面明鏡。

藉中國多年沉睡後的經濟起飛,今日中國已成為無人可以忽略的大國,而諸位大腹便便的中共領導人已經可以和文明國家元首平起平坐,甚至可以奢談打救他國經濟。一個例子是,即使對中國經濟最悲觀的聲音,也認為當前的現金困局是黨自己發動的且完全可控的拆彈之舉。換言之,中共文成武德.仁義英明,中興聖教,澤被蒼生,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但陳光誠多年被非法囚禁的遭遇,甚至其在國內的父母時至今日仍遭受凌辱的經歷,鐵證如山,證明中共——無論如何掩飾——和一個流氓惡棍組織無異。

今時今日,香港的意義,和陳光誠的意義差不了太多。

今日的中國,繁榮昌盛無須贅言。香港,美國,歐洲,這些傳統意義上的自由世界,其衰落之快,也令人目瞪口呆。於是,一個板上釘釘的流氓惡棍政權,對一個偉大的文明進行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搶劫和摧毀之後,居然三十年的功夫,把自己洗的乾乾淨淨。世界演化的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

現在,問題已經不再是流氓洗白自己了,而是流氓覺得自己已經成為人人垂涎的道德典範,振臂一呼,藐視全世界——今天的你國,國富民強,萬國來朝,任何人有理由不喜歡麼?你國子民,在世界各地揮金似土,拯救諸國經濟,有任何人不感激涕零麼?

這就譬如一個村子裡面容貌最為醜陋之人,一朝整容,豔驚四座。環顧四周,得意洋洋,敢問有誰會不喜歡他麼?

你國的網絡是全世界最大的局域網不錯,但是全世界最偉大的互聯網企業,你國有四個,有任何人覺得有任何問題麼?Facebook又如何,還不是要讀習選,對極權的網絡真理部長俯首稱臣。

香港的有趣之處,就在於這樣一個城市,主流的民意不僅是不喜歡你國,而且是討厭你國。一個意氣奮發雄視全球的群體,一穿過羅湖橋,居然被視為二等公民,這種情節,即使在想像力最豐富的政治預言家也難以想像到——一切真的很超現實。

我需要說明,其實我並不覺得香港這種一邊倒討厭你國的姿態是理性的。我甚至不覺得這樣做是正確的——在一個真正的文明世界,政治正確,抱擁多樣性應該是主流。這一點上,香港真的非常讓人失望。

但是,不管今天的香港民意在政治上是如何錯誤,偏執,荒誕不經,你無法不正視這種民意的存在(existence)。

你國人民可以站在中環,面對洶湧車流人流,大叫一聲:”You stupid fools! How can you not like me?” 但無人理會。你國人民可以假裝這種局面不存在,或者只是“極少數”香港人態度如此,但毫無幫助。你可以把這種局面歸結到單方面或者雙方面,但是有什麼幫助呢?

彷彿一對情侶恩盡義絕,一方怨恨不已,但是又有什麼用麼——情已無,信盡失,枉費千言萬語。

今日香港的意義就在於是對你國的一些人是一個醒目的提醒:”You are disgusting!”

然後接著說重慶。薄書記倒台之日,頗有不少人悲憤不已。可是,王局長潛逃,是書記淪為階下囚的起點。請問:有人拿著槍逼著王局長叛國通敵麼?如果書記真的那麼英明神武,請問是誰在斷送自己的政治前程?

所以,重慶的意義在於它的存在給了那些毛左一聲斷喝:You are disgusting! 要不然他們還會繼續生活在自己的精神錯亂和幻想裡。

Trump呢?今日的美國左派可以憤怒地斥之為種族主義,但是何以他會成為民選的共和黨提名人呢?我不喜歡Trump, 但Trump現象的存在本身真的非常之不可思議。以為自己理性客觀包容一切的左派們,你們有想過自己有可能會非常digusting麼?你們真的可以那麼自圓其說麼?

這是一個所有關於政治的話語都喪失了意義的時代。我們唯有沉默。但香港,重慶,Trump的存在,證明了沉默不必等同於默認。

即使你討厭香港,討厭重慶,討厭Trump, 它們的存在,給了我們內心深處淡淡一笑的理由。

Charlie Munger:

If you see the world accurately, it’s bound to be humorous, because it’s ridiculous

 

李波在哪裡?

此刻,這是香港最重要的問題。

倘若此問題無解,那麼容我借用魯迅的文字吧:

我總要上下四方尋求,得到一種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來詛咒一切反對免於恐懼的自由,妨害言論自由者。即使人死了真有靈魂,因這最惡的心,應該墮入地獄,也將決不改悔,總要先來詛咒一切反對免於恐懼的自由,妨害言論自由者。

香港, 笑一笑吧

香港還是魅力之都。只是,這句話還能配得上“毫無疑問”嗎?

今日的明報一篇大馬資深旅遊業專家的文章《香港,笑一笑吧》,印證了我在香港的朋友的觀察,只是用詞比他們要直接得多,批評更為尖刻。

我愛香港,但這樣的香港真的令人難以接受!

全文在這裏。如下是一些令我感觸很深的段落:

香江魅力之都,近來在禮貌這一塊好像發了高燒!見到旅客;無禮、兇巴巴、罵人、說話有骨、譏諷!連苦笑也懶得擠出來,面無血色、臉臭臭;態度十分惡劣!

其實是正逢香港書展之便,我與十幾位好友們在香港逗留「吃喝玩樂」;那是吃了悶棍、喝了苦水、被玩了火滾、樂不起來的5天體驗遊!

挺擔心香港社會討厭遊客、欺負旅客的這些動作去的過火,並任意燃燒着;海關刁難、的士拒載、故意繞遠路、餐廳態度惡劣、店員冷言冷語、路人冷漠等等負面事件層出不窮!我在尖沙嘴的茶餐廳也「體驗」了香港人文化的粗俗無禮:「要吃什麼想清楚,不要浪費我時間」;我真被嚇倒了!難道這會是一般香港人的溝通方式嗎?也真難想像英聯邦殖民地熏陶下的紳士香港人,怎會如此的粗俗,那麼的文明墮落?沒錯,遊客固然會帶入文化衝突的矛盾,但不至於用那麼不文明的態度與語言來對待客人吧!更何况,尊重遊客更是應該的基本國禮吧!

為香港一哭

10年前,我第一次到香港,在依山傍海,風景舉世無雙的UST讀書,每天在雲霧中行走,過著神仙一般的生活。彼時,黃霑還在,港幣貴過人仔,男人怕老婆卻不怕政府,董老伯在譏諷和罵聲中只是樂呵呵地不語。

十年裡,誰也想不到這個世界會以如此荒謬的方向前進。

荒謬,這是一種多麼有意思的感受。很多人都知道,巴爾的摩是一個有無數slogans的城市(home of 1,000 slogans)。當前的馬里蘭州長O’Malley當年做巴爾的摩市長的時候,提出一個slogan,今天在巴爾的摩眾多破破爛爛的巴士站座位上還能看到——Baltimore: The Greatest City in America. 據說,“The staggering hyperbole stunned every would-be parodist into utter silence.”

真的,今天的局面,真的令人啞口無言——評論,譏諷,甚至怒吼,在令人難以置信的現實面前,都一剎那間失去了意義。

我愛香港勝過世界上任何一個城市。香港是我的文化故鄉,已成為我的血液的一部分。我沒法做任何事情支持香港,但我尤其不可能站在香港的對立面。

今天,我為香港一哭。

站在香港一邊

在華盛頓郊區住了整整一年了,慢慢遺忘了對一個城市的情感。

當你生活在一個城市的時候,你不止是這個城市的一分子,這個城市也是你的一部分。你的呼吸,你的情感,你的文字,都和這個城市撇不開關係。所以,一個城市,因為個中的每一個人,是可以有情緒的。當你哭泣的時候,這個城市也不復快樂。

當下的香港的情緒毫無疑問是悲傷的。這種悲傷,來自對永無翻身之日的恐怖前景的展望,來自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這種悲傷,已經讓憤怒的控訴顯得可笑且毫無用處。這種悲傷,已經深深地滲入了每一個尚未麻木不仁的人的骨髓。

在人類已經無可阻擋的強國的力量眼裏,香港即使徹底變成一個內地城市了又有什麼影響呢。縱使妳有一萬個不是,但我發現那些來自強國的指責聲如此刺耳。香港有讓人惱恨甚至恨鐵不成鋼的地方,但強國看客們的不屑或者漫不經心的輕蔑,簡直令人蒙羞。香港,我縱然不喜歡現時妳的每一個方面,也無法接受妳的無法扭轉的未來。

香港的今天是悲傷的,香港的明天可能是毫無希望的,但香港在很多方面證明中華文明的命脈是可以延綿不絕的——至少簡化漢字尚未徹底席捲香港,至少“黨”這個詞在香港依然難以大行其道,至少醜陋的紅底黃字的條幅在香港依舊罕見。在強國和香港之間,我站在香港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