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歡女愛是世界的希望

***以這篇文章,給每一個依然相信並執着尋找真愛的朋友。***

再也沒有一本書比路遙的《平凡的世界》更能象徵和我年紀相近的人了。《平凡的世界》這本書放在今天的中國小說界,依然是一本一流小說,因為中國的小說界從來都是世界末流,這本書絕對是末流中的一流。

當我和大學的室友們徹夜聊天時,才發現每個人都讀過這本書,而且都是從其他人手裡借過來的,各有各的奇遇。我第一次讀這本書,是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偷翻大姐的書包裡的時候發現的一本皺巴巴的盜版,帶着粗糙而俗氣的腰封。那時候最喜歡這本書的一點在於裡面的男歡女愛是那麼真誠那麼純粹,即便故事的背景是在那樣一個荒謬愚蠢顛倒黑白的時代,即便路遙的敘事和抒情都和瓊瑤阿姨相比都有一定差距。

談論這本書,很能體現人和人的認知的差距。比如,我的一位有點悶的帥哥室友就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為什麼作為省報記者的田曉霞會喜歡孫少平這樣一個礦工。那時候,大家都覺得這位帥哥是異類,但無法找到說服他的理由。到了社會急劇分層的今日,恐怕要顛倒過來了,相信這份愛情的反而會成為異類。

那麼,多年過去了,回想起這個世界的種種變化,科技日新月異,我們也見識了各種各樣的令人掉下巴的怪事。道德的底線不知道被衝破了多少次,那麼多東西誕生那麼多東西死去。收音機差點消亡,電視差點消亡,報紙雜誌差點消亡,紙質書差點消亡。打字機消亡了,電腦差點消亡了,然後是筆記本電腦差點消亡了。

嫌貧愛富是人類亙古不變的傾向,但從來沒有今時今日的語言這麼自白和赤裸——高富帥對矮挫窮,白富美對黑窮醜,富二代對窮八世,官二代對紅五類,房奴對蟻族。如果多讀一點書,就會發現世象其實一點都不荒謬,荒謬的只是我們日益粗鄙醜陋的語言系統。而這種荒謬,只對有語言潔癖的人構成痛苦。

為了和各位解釋清楚這種語言的變遷,且摘錄一段Oscar Wilde的鉅著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中譯:認真之重要性)。背景很簡單:Jack Worthing謊稱自己的名字叫Earnest向自己的心儀女郎Gwendolen求婚,獲得意外成功。但Gwendolen的母親Lady Bracknell獲悉Mr. Worthings是孤兒,幼時曾被裝入手袋中放於火車站的衣物暫存室,心生不悅,於是有了如下的話:

Lady Bracknell: The line is immaterial. Mr. Worthing, I confess I feel somewhat bewildered by what you have just told me. To be born, or at any rate bred, in a hand-bag, whether it had handles or not, seems to me to display a contempt for the ordinary decencies of family life that reminds one of the worst excesses of the French Revolution. And I presume you know what that unfortunate movement led to? As for the particular locality in which the hand-bag was found, a cloak-room at a railway station might serve to conceal a social indiscretion—has probably, indeed, been used for that purpose before now-but it could hardly be regarded as an assured basis for a recognised position in good society.

(Youtube上面有兩位很搞笑的哥們,把這段演繹得妙極了:http://goo.gl/0f1e2 從6’17”開始)

這段話美輪美奐,但是表達的意思用今天的話翻譯只有一句——你的家庭出身,不配我們上流社會。今天的人,根本不會滿嘴跑火車般地提法國大革命。溫柔和委婉,不屬於這個時代。

如果說這個世界依然充滿希望的話,如果我們堅持自己面對的並非窮途末路,那麼有一個頑固的證據,那就是,雖然委婉的精緻的語言在死去,但是男歡女愛依然存在。

時至今日,多數男人依然喜歡女人,依然發現漂亮女孩無以取代,這是多麼美妙的奇蹟。

時至今日,那麼多美麗的動植物、建築、藝術、音樂、設計,依然無法取代對美麗的人的嚮往。

時至今日,愛仍然無法作為商品大量生產。我們見到那麼多癡男怨女,依然無法抱着冰冷的iPhone安眠,反倒飛蛾撲火版尋覓真愛(true love) 這一存在性成疑,供應稀少,時有聽聞但經常幻滅的概念。

上帝在微笑。人類盡在掌控中。

當有一天,男人再也不愛女人了。這個世界就滅亡了。比起來,核威脅真的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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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想:我們的諾貝爾獎

1. 若干年後的中國歷史上,2010年會是被大寫特寫的一年。而這一年有兩件事情令人難於忘懷,一是Google不再懾於中共淫威實行自我審查,二是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這兩件事帶給黑暗中的我們以希望,提醒世人公義和自由的力量必將戰勝一個靠謊言和封鎖堆起來的流氓政權。

2. 還記得,2009年深秋奧巴馬總統訪問上海時舉辦的town hall meeting。一群戰戰兢兢的上海中共黨員大學生,贏得了「上海大學生,傻x中的戰斗機」的美譽。眾多小心翼翼絕對和諧的問題中,以一位復旦大學管理學院的學生的「成功學」提問最為出眾:

我是複旦大學管理學院的學生,我想問您這個問題——有人已經問過您有關諾貝爾和平獎的某個方面的事情,我不想再問同一方面的問題,我想要問:贏得這樣崇高的榮譽是非常不容易的——我想要知道,我們都想知道,您是如何爭取到的? 您得到的是什麼樣的大學教育,幫助您獲得瞭如此殊榮? 我們都很好奇,我們想請您分享您的大學教育經歷,以便走上成功之路。

這個問題實在太棒了。奧巴馬當時作如是回答

首先,我要告訴你,我並不知道有一個能指引你贏得諾貝爾和平獎的教學大綱或者課程。 (笑聲)所以我不能給你保證。 但是我想,獲得成功的訣竅其實就是你現在已經在實踐的。 毫無疑問,你們都十分努力,你們在努力學習,你們有好奇心,你們願意思考新的思想,並且自己作思考。 你們知道,我現在所碰到的最激勵我的成功者,是那些不僅願意十分努力地工作,而且總是在提高自己的人,他們不斷探索新思路,而不是僅僅墨守成規。

這個答案,復旦的同學肯定不滿意,覺得過於空泛毫無可取之處。如果奧巴馬總統晚一年訪華,其實他還可以這樣回答:

中美兩國的高等教育差別何其之大,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不過,你們中國的世界一流的高等教育體系也培養出了一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那就是劉曉波博士。你逐一對照劉博士在每一個年齡階段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情,就知道大學裡面應該怎麼做了。

當然,這只是假想,因為現在「諾貝爾和平獎」已經成為共共避之不及的關鍵詞了。

3. 這是上個月的舊聞了:

9月10日,著名物理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楊振寧在成都電子科技大學演講,向大學生推薦書籍,傳授學習方法,並預言中國本土10年內將出現諾貝爾獎獲得者。

看來楊的預言雖然有點保守了,但還是靠譜的。

4. 劉曉波獲獎後,另一位中國的諾貝爾獎獲得者達賴喇嘛尊者在Twitter發表聲明,語甚殷切且充滿誠意,值得任何一個關心中國命運的人一讀:

我想在此致上我最誠摯的祝賀,恭喜劉曉波先生獲得今年的諾貝爾和平獎。 此一殊榮的獲得,代表了國際社會對劉曉波的表彰,肯定他致力推動中國憲政改革的努力。

劉曉波及數百位中國知識分子和民眾,為了爭取中國的民主與自由,共同簽署了「零八憲章」,這份努力,我個人深受感動與鼓舞。2008年12月12日,在「零八憲章」公布的第二天,正在波蘭訪問的我,表達了對此的肯定與推崇。我相信在將來,中國的下一代能享受這份努力所帶來的成果。

中國總理溫家寶先生在近日的談話中提到,言論自由對任何國家是不可或缺的,而人民對民主和自由的渴求也是無可阻擋的。我相信,溫家寶總理的發言,反應了一個日趨增強的願望,渴求一個更開放的中國。這樣的改革,有助於建立真正的和諧、穩定和繁榮的中國,也有助於建立更加和平的世界。

我想利用這個機會,再次呼籲中國政府,釋放劉曉波先生和其他因言獲罪的所有良心犯。

5. 這是真正的無可爭議的屬於中國人的諾貝爾獎。美東時間凌晨5點,我通宵未眠等候佳音。那勝利的一剎那間,我於美妙的網絡,見到無數人開懷大笑抑或喜極至泣。而我只見到極其少數的人在冷嘲熱諷。那些執著地為現行政權辯護的「頭腦最愚鈍、心肝最麻木」(許知遠語)的人們,我真想在你們面前大哭一場,傾訴自由的美妙。當然,你們只會冷嘲熱諷。

6. 今晚,在匹茲堡,我們將為曉波慶祝。

我們贏了!

徹夜未眠,和Ricci一同焦急而興奮地等待挪威的決定。美東時間5:00AM, 無論如何都打不開nobelprize.org的video, 只好求助Twitter,果然不出所料,曉波贏了!我開心地要哭了!曉波,我們贏了!

港人仗義認親戚救走小童

香港時間2010年8月23日18:42

康泰旅行社總經理劉美詩表示,獲槍手釋放的其中一名小童是得到一名女子認作親戚才一起被釋放。

她表示,槍手釋放一名女子和她的兩名子女時,該女子示意另一名同團的男童是她的親戚,槍手才准予四人一起離開巴士。

劉美詩稱,獲釋的成年女子的丈夫仍在車內,而另一名男童的雙親亦仍然留在車內。(來源:明報即時新聞)

唯有浪漫堅不可摧


Image: blogspot.com

卡瑪拍攝的《天安門》,頗費思量的是當學生們齊齊唱起《國際歌》的時候,看似氣勢恢宏,感染力卻遠遠不及他們其後和侯德健一同唱緩慢輕柔的《龍的傳人》。

我甚至想象,如果他們一起唱鄧麗君的《甜蜜蜜》抑或《美酒加咖啡》,那力量興許可以阻止坦克和槍彈。

於是乎,我告誡自己:不再用嚴肅對抗荒謬,唯有浪漫才是堅不可摧的力量。

我忽然間明白,為什麼智利革命者聶魯達(Pablo Neruda, 1904-1973),同時也是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情詩王子。

而聶魯達的If You Forget Me,是我心目中無可比擬的偉大情詩。性感女神麥當娜(Madonna)的朗誦更足以助此詩流傳千古。

       

If You Forget Me

by Pablo Neruda


I want you to know
one thing.

You know how this is:
if I look
at the crystal moon, at the red branch
of the slow autumn at my window,
if I touch
near the fire
the impalpable ash
or the wrinkled body of the log,
everything carries me to you,
as if everything that exists,
aromas, light, metals,
were little boats
that sail
toward those isles of yours that wait for me.

Well, now,
if little by little you stop loving me
I shall stop loving you little by little.

If suddenly
you forget me
do not look for me,
for I shall already have forgotten you.

If you think it long and mad,
the wind of banners
that passes through my life,
and you decide
to leave me at the shore
of the heart where I have roots,
remember
that on that day,
at that hour,
I shall lift my arms
and my roots will set off
to seek another land.

But
if each day,
each hour,
you feel that you are destined for me
with implacable sweetness,
if each day a flower
climbs up to your lips to seek me,
ah my love, ah my own,
in me all that fire is repeated,
in me nothing is extinguished or forgotten,
my love feeds on your love, beloved,
and as long as you live it will be in your arms
without leaving mine.

如果你將我遺忘

作者:聶魯達
譯者:陳黎 / 張芬齡

有件事
想要告訴你
 
你明白怎麼一回事的:
如果我於悠緩的秋天立於窗口
凝視
晶瑩的月,紅色的枝椏,
如果我於爐火邊
輕觸
細不可感的灰燼
或皺褶斑斑的圓木軀幹,
凡此種種引我貼近你,
彷彿存在的一事一物,
芳香,光影,金屬,
是一艘艘小船,航向
那些等候著我前往造訪的你的小島。
 
請聽著,
倘若你對我的愛意逐漸消逝
我也將緩緩終止我的愛。
 
如果你突然
將我遺忘
就別來找我,
因為我將早已忘記你。
 
如果你認為那伴我一生的
飄揚旗幟
既久且狂,
決定
在我的根深柢固的海邊
與我分手,請記住
在那一天,
那一刻,
我將高舉雙臂,
我的根將動身遠航
追尋另一片天地。
 
但是
如果每一天,
每一刻,
你滿心歡喜地
覺得你我命運相依(註該與我相遇),
如果每一天都有一朵花
爬上你的雙唇前來尋我,
啊,親愛的,啊,我的人兒,
我心中的火會再次燃起,
澆不息也忘不了,
我的愛因你的愛而飽滿,親愛的,
只要你一息尚存,它就會在你懷裡
並且被我緊抱。

他生莫忘今朝會

More pictures available at The Big Picture: http://www.boston.com/bigpicture/2010/04/earthquake_in_yushu_china.html

讀《明報》報道,青海玉樹地震的場面堪稱撕心裂肺,令人不敢接近。

我讀到達賴喇嘛的聲明,表示感激當局的快速行動,讃揚溫總置個人安危於不顧前往災區撫慰災民,並表示期待即刻到玉樹為他的信眾祈福。我相信他是真誠的。希望這一次當局能夠順應他的心意讓他成行。未知震後的廢墟中有多少達賴喇嘛的畫像。

我又看到港人黃福榮獻出生命勇救三位學童,一霎那心間只有徹底的感動,如同我看《天作之盒》 中的謝婉雯醫生那樣。

開始暗暗反思,何以自己對是次地震如此冷漠?遇難的藏人亦是我等骨肉同胞,而災區景象較之四川地震可能更加慘烈。絕大多數校捨倒塌,無辜喪生的孩子更不在少數。是一次又一次的災難和悲情把我們的內心鈍化了麼?我只能一次次警醒自己:莫忘,莫忘。白居易詩曰:「他生莫忘今朝會」。我們至少不要「今生忘卻今朝會」才好。王爾德在《自深深處》(De Profundis Epistola: in Carcare et Vinculus)第76節說得更具體:

When first I was put into prison some people advised me to try and
forget who I was. It was ruinous advice. It is only by realising what I am
that I have found comfort of any kind. Now I am advised by others to try on my
release to forget that I have ever been in a prison at all. I know that would
be equally fatal. It would mean that I would be always haunted by an
intolerable sense of disgrace, and that those things that are meant as much for
me as for anyone else—the beauty of the sun and the moon, the pageant of the
seasons, the music of daybreak and the silence of great nights, the rain
falling through the leaves, or the dew creeping over the grass and making it
silver—would be tainted for me, and lose their healing power and their power of
communicating joy. To reject one’s own experiences is to arrest one’s own
development. To deny one’s own experiences is to put a lie into the lips of
one’s own life. It is no less than a denial of the Soul. For just as the body
absorbs things of all kinds, things common and unclean no less than those that
the priest or a vision has cleansed, and converts them into swiftness or
strength, into the play of beautiful muscles and the moulding of fair flesh,
into the curves and colours of the hair, the lips, the eye: so the Soul,
in its turn, has its nutritive functions also, and can transform into noble
moods of thought, and passions of high import, what in itself is base, cruel,
and degrading: nay more, may find in these its most august modes of assertion,
and can often reveal itself most perfectly through what was intended to
desecrate or destroy.

附:

1. 香港宣明會網上捐款網頁(支持各類信用卡):

https://www.worldvision.org.hk/donation/i-donation.asp?type=otherdonation&ID=196&lang=c

2. Google推薦的三個網上捐款渠道(支持信用卡和Google Checkout):

http://www.google.com/intl/zh-TW/relief/qinghaiearthquake/

3. 香港樂施會 (僅支持VISA和Master Card)

http://www.oxfam.org.hk/public/donate/donate?donate_id=49

4. 香港無國界醫生(支持Visa、MasterCard、銀聯及支付寶 )

http://www.msf.org.hk/index.php?lang=tc

當我談劉曉波的最後陳述的時候,我談些什麼

當我談劉曉波博士的最後陳述的時候,我談些什麼?那是永不止息的愛,平心靜氣的論理,和坦坦蕩蕩的大丈夫氣節。沒有「大棋黨」,沒有恐懼,沒有犬儒,沒有嘲諷,更沒有仇恨。

這是中國版的I Have a Dream. 這一陳述直擊我的心靈,震撼程度不亞於Avatar.

淚眼朦朧中,我相信這是2009年帶給中國最好的禮物。

曉波,我們愛你!

我沒有敵人

——我的最後陳述

劉曉波(2009年12月23日)

在我已過半百的人生道路上,1989年6月是我生命的重大轉折時刻。那之前,我是文革後恢復高考的第一屆大學生(七七級),從學士到碩士再到博士,我的讀書生涯是一帆風順,畢業後留在北京師範大學任教。在講台上,我是一名頗受學生歡迎的教師。同時,我又是一名公共知識分子,在上世紀八十年代發表過引起轟動的文章與著作,經常受邀去各地演講,還應歐美國家之邀出國做訪問學者。我給自己提出的要求是:無論做人還是為文,都要活得誠實、負責、有尊嚴。那之後,因從美國回來參加八九運動,我被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投入監獄,也失去了我酷愛的講台,再也不能在國內發表文章和演講。僅僅因為發表不同政見和參加和平民主運動,一名教師就失去了講台,一個作家就失去了發表的權利,一位公共知識人就失去公開演講的機會,這,無論之於我個人還是之於改革開放已經三十年的中國,都是一種悲哀。

想起來,六•四後我最富有戲劇性的經歷,居然都與法庭相關;我兩次面對公衆講話的機會都是北京市中級法院的開庭提供的,一次是1991年1月,一次是現在。雖然兩次被指控的罪名不同,但其實質基本相同,皆是因言獲罪。

二十年過去了,六•四冤魂還未瞑目,被六•四情結引向持不同政見者之路的我,在1991年走出秦城監獄之後,就失去了在自己的祖國公開發言的權利,而只能通過境外媒體發言,並因此而被長年監控,被監視居住(1995年5月-1996年1月),被勞動教養(1996年10月-1999年10月),現在又再次被政權的敵人意識推上了被告席,但我仍然要對這個剝奪我自由的政權說,我監守著二十年前我在《六•二絕食宣言》中所表達的信念——我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所有監控過我,捉捕過我、審訊過我的警察,起訴過我的檢察官,判決過我的法官,都不是我的敵人。雖然我無法接受你們的監控、逮捕、起訴和判決,但我尊重你的職業與人格,包括現在代表控方起訴我的張榮革和潘雪晴兩位檢察官。在12月3日兩位對我的詢問中,我能感到你們的尊重和誠意。

因為,仇恨會腐蝕一個人的智慧和良知,敵人意識將毒化一個民族的精神,煽動起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毀掉一個社會的寬容和人性,阻礙一個國家走向自由民主的進程。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夠超越個人的遭遇來看待國家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以最大的善意對待政權的敵意,以愛化解恨。

眾所周知,是改革開放帶來了國家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在我看來,改革開放始於放棄毛時代的「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執政方針。轉而致力於經濟發展和社會和諧。放棄「鬥爭哲學」的過程也是逐步淡化敵人意識、消除仇恨心理的過程,是一個擠掉浸入人性之中的「狼奶」的過程。正是這一進程,為改革開放提供了一個寬鬆的國內外環境,為恢復人與人之間的互愛,為不同利益不同價值的和平共處提供了柔軟的人性土壤,從而為國人的創造力之併發和愛心之恢復提供了符合人性的激勵。可以說,對外放棄「反帝反修」,對內放棄「階級鬥爭」,是中國的改革開放得以持續至今的基本前提。經濟走向市場,文化趨於多元,秩序逐漸法治,皆受益於「敵人意識」的淡化。即使在進步最為緩慢的政治領域,敵人意識的淡化也讓政權對社會的多元化有了日益擴大的包容性,對不同政見者的迫害之力度也大幅度下降,對八九運動的定性也由「動暴亂」改為「政治風波」。敵人意識的淡化讓政權逐步接受了人權的普世性,1998年,中國政府向世界做出簽署聯合國的兩大國際人權公約的承諾,標誌著中國對普世人權標準的承認;2004年,全國人大修憲首次把「國家尊重和保障人權」寫進了憲法,標誌著人權已經成為中國法治的根本原則之一。與此同時,現政權又提出「以人為本」、「創建和諧社會」,標誌著中共執政理念的進步。

這些宏觀方面的進步,也能從我被捕以來的親身經歷中感受到。

儘管我堅持認為自己無罪,對我的指控是違憲的,但在我失去自由的一年多時間裏,先後經歷了兩個關押地點、四位預審警官、三位檢察官、二位法官,他們的辦案,沒有不尊重,沒有超時,沒有逼供。他們的態度平和、理性,且時時流露出善意。6月23日,我被從監視居住處轉到北京市公安局第一看守所,簡稱「北看」。在北看的半年時間裏,我看到了監管上的進步。

1996年,我曾在老北看(半步橋)呆過,與十幾年前半步橋時的北看相比,現在的北看,在硬體設施和軟體管理上都有了極大的改善。特別是北看首創的人性化管理,在尊重在押人員的權利和人格的基礎上,將柔性化的管理落實到管教們的一言一行中,體現在「溫馨廣播」、「悔悟」雜誌、飯前音樂、起床睡覺的音樂中,這種管理,讓在押人員感到了尊嚴與溫暖,激發了他們維持監室秩序和反對牢頭獄霸的自覺性,不但為在押人員提供了人性化的生活環境,也極大地改善了在押人員的訴訟環境和心態,我與主管我所在監室的劉崢管教有著近距離的接觸,他對在押人員的尊重和關心,體現在管理的每個細節中,滲透到他的一言一行中,讓人感到溫暖。結識這位真誠、正直、負責、善心的劉管教,也可以算作我在北看的幸運吧。

政治基於這樣的信念和親歷,我堅信中國的政治進步不會停止,我對未來自由中國的降臨充滿樂觀的期待,因為任何力量也無法阻攔心向自由的人性欲求,中國終將變成人權至上的法治國。我也期待這樣的進步能體現在此案的審理中,期待合議庭的公正裁決——經得起歷史檢驗的裁決。

如果讓我說出這二十年來最幸運的經歷,那就是得到了我的妻子劉霞的無私的愛。今天,我妻子無法到庭旁聽,但我還是要對你說,親愛的,我堅信你對我的愛將一如既往。這麽多年來,在我的無自由的生活中,我們的愛飽含著外在環境所強加的苦澀,但回味起來依然無窮。我在有形的監獄中服刑,你在無形的心獄中等待,你的愛,就是超越高牆、穿透鐵窗的陽光,撫摸我的每寸皮膚,溫暖我的每個細胞,讓我始終保有內心的平和、坦蕩與明亮,讓獄中的每分鐘都充滿意義。而我對你的愛,充滿了負疚和歉意,有時沉重得讓我腳步蹣跚。我是荒野中的頑石,任由狂風暴雨的抽打,冷得讓人不敢觸碰。但我的愛是堅硬的、鋒利的,可以穿透任何阻礙。即使我被碾成粉末,我也會用灰燼擁抱你。

親愛的,有你的愛,我就會坦然面對即將到來的審判,無悔於自己的選擇,樂觀地期待著明天。我期待我的國家是一片可以自由表達的土地,在這裏,每一位國民的發言都會得到同等的善待;在這裏,不同的價值、思想、信仰、政見……既相互競爭又和平共處;在這裏,多數的意見和少數的儀意見都會得到平等的保障,特別是那些不同於當權者的政見將得到充分的尊重和保護;在這裏,所有的政見都將攤在陽光下接受民衆的選擇,每個國民都能毫無恐懼地發表政見,決不會因發表不同政見而遭受政治迫害;我期待,我將是中國綿綿不絕的文字獄的最後一個受害者,從此之後不再有人因言獲罪。

表達自由,人權之基,人性之本,真理之母。封殺言論自由,踐踏人權,窒息人性,壓抑真理。

為餞行憲法賦予的言論自由之權利,當盡到一個中國公民的社會責任,我的所作所為無罪,即便為此被指控,也無怨言。

謝謝各位!

劉曉波(2009年1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