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實驗

美國社會整體都生病了,每個人都在經受煎熬。那麼多人默默忍著心中的痛負重前行,這個社會居然還能有條不紊地正常運作,真是奇蹟。

一切話語,在這個舉世罕見的奇觀面前,都變得異常荒誕不經。

兩個舉國痛恨的人——一個是劣跡累累的無恥的撒謊者,毫無令人喜歡的特質,貪婪成性,腐敗透頂。另外一個則缺乏基本的遣詞造句的能力,毫無邏輯,名聲狼藉,面目可憎。

即使最天真幼稚的人都看得出來,幾乎所有的主流媒體都瘋狂為Hillary搖旗,抵制Trump。但,為一個罪犯辯護,不僅可笑,而且可悲。

毫無疑問,Trump對媒體的控訴是可笑的。但,即使最為簡單的Hillary支持者也不能不承認今天的媒體比Trump更加荒誕,甚至更加無恥。所有的金字招牌都暗淡無力了。

當Lewis Black怒吼”This is a social experiment! “的時候,他說出了令人不安的事實——今天的美國,被迫在兩個選項中做出決定:被槍擊而死,或者被毒死。

當兩個總統候選人可以道德低劣,智商平庸,而且可以過兵斬將,中間一個將成為世界上權力最大的人,這個國家的政治精英們還有任何值得世人尊敬的理由麼?

去年底,我在一篇blog寫道

Llosa認為,公眾的獵奇心理導致政客們的一舉一動被注視。如此一來,任何試圖對政客們的美化注定失敗——公眾們所看到的政客既無非凡的道德,也缺乏驚人的智慧。於是,只有智力平庸或者品行無恥的人們才敢於投身政治,並且加劇這樣一個惡性循環。

這場可悲可嘆的社會實驗,無論任何收場,很多人其實都已經生病了。

那些毫無道德感,不分是非,罔顧黑白的犬儒主義者們,我們可以坐下來談一談理想麼。我們需要靜下來,好好療傷,問一下我們自己人性的希望究竟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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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 L. Menken, 禮崩樂壞之際

短短一年前,Woodrow Wilson還是一個大體上被廣為尊敬的人。美國歷史上唯一的PhD總統,Johns Hopkins的PhD校友,Princeton的前校長。

談論Woodrow Wilson,這個命運悲慘的人,理應是絕對安全的,尤其是他已經“蓋棺論定”——Wilson逝於1924年,將近一百年了。

然後,今天,Woodrow Wilson已經成了板上釘釘的種族主義者,飯桌上談話的雷區,沒人敢細說。聰明的你,能告訴這是為什麼嗎?為什麼一個歷史人物會成為taboo,容不得任何學術討論?

當一個人不停地感慨時代變化太快的時候,是否自己變瘋的前兆?還是這個時代太過瘋狂?

John Stuart Mill,在On Liberty (論自由)第二章說:

[A]ges are no more infallible than individuals; every age having held many opinions which subsequent ages have deemed not only false but absurd; and it is as certain that many opinions, now general, will be rejected by future ages, as it is that many, once general, are rejected by the present.

比起個人來,時代更容易出錯——因為每個時代都有很多種看法,在隨後的時代不僅會被認為是錯誤的,簡直就是荒唐的;同樣,有很多如今被人普遍接受的看法,以後將會遭到拒斥;也有很多過去被人廣泛接受的看法,卻遭盡人拋棄。

所以,在宣布自己變瘋之前,我更願意相信這個世界變瘋了。

這個世界變瘋的跡象很多,不僅僅侷限在美國:10年前,我和國內的朋友們都用facebook, Gmail, Windows Live, 還有Google。那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時代——彷彿中國也是全球觸手可及的一部分。今天和國內的朋友們聯繫,被問到最多的是微信——即使你人在美國,所有的人都預設你是微信用戶。不用微信的人是可恥的。往國內發Email近乎已經無人回;打電話,無論固定電話還是手機,都被擱置一邊。多麼懷念那個時代(十年前),新年,除夕,中秋,還可以一個個翻電話本打電話問候。多麼懷念那個Windows Live Space的時代,飛越重洋,人人都用一個網絡抒發心思。那個時代,寫Blog有人讀有人評論的,水木清華還不像今天那麼荒謬——“來自清華的高知社區” (是我,還是這個時代太過瘋狂?)。

今天的facebook是一個除強國在外的全球網絡。強國究竟輸出了什麼價值觀?是微信朋友圈,還是 “帝吧出征”? 為什麼一切都變得令人無法直視?

回頭看美國。我是一個鐵桿的liberal——幾年前,我做了Political Compass測試,結果是liberal中的liberal。直至今日,facebook依然把我歸類為”very liberal”。 Liberal如我,也經常發現自己讀不下去New York Times, 看不下去DNC Conventional。

僅舉一例——紐約市的31種性別——有人能告訴我這個官方文件意義何在嗎?恐怖的是,這不是玩笑,而是法律。這個以自由為立國之本的國家,已經陷入了充滿newspeak,處處文字獄的肅殺言論環境。

我喜歡H. L. Menken。他批判一切,即使在他生活的時代,都是那麼地政治不正確,汝若不信,不妨讀一讀他對林肯總統著名的Gettysburg Address的評價:

But let us not forget that [Gettysburg Address] is oratory, not logic; beauty, not sense. Think of the argument in it! Put it into the cold words of everyday! The doctrine is simply this: that the Union soldiers who died at Gettysburg sacrificed their lives to the cause of self-determination — “that government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should not perish from the earth. It is difficult to imagine anything more untrue. The Union soldiers in that battle actually fought against self-determination; it was the Confederates who fought for the right of their people to govern themselves. What was the practical effect of the battle of Gettysburg? What else than the destruction of the old sovereignty of the States, i. e., of the people of the States? The Confederates went into battle an absolutely free people; they came out with their freedom subject to the supervision and vote of the rest of the country—and for nearly twenty years that vote was so effective that they enjoyed scarcely any freedom at all. Am I the first American to note the fundamental nonsensicality of the Gettysburg address? If so, I plead my aesthetic joy in it in amelioration of the sacrilege.

我讀完這段話的感受是:如果Menken活在今天說出這樣的話,他可能已經陷入一場巨大的爭議甚至永無翻身之日。

美國,你究竟怎麼了?那些理應被誓死捍衛的言論自由權利呢?

如果有一天H. L. Menken也被當作種族主義者,無人敢公開稱讚他,我不會驚訝——畢竟,連Tina Fey在2010年接受Mark Twain Award的時候都預料:”I hope that like Mark Twain, a hundred years from now, people will see my work and think, ‘wow, that is actually pretty racist’.”

那個時候,我會百分之一百地確信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已經徹底瘋狂了。

常識的勝利

這是多麼讓人期待未來的一天。

Illegal is illegal is illegal is illegal.

The law is the law is the law is the law.

Baltimore Officer in Freddie Gray Case Is Cleared of All Charges  (Ruling on Goodson Charges in Freddie Gray Case, in PDF)

Supreme Court Tie Blocks Obama Immigration Plan

 香港,重慶,Trump

他從未去過香港,未讀過任何香港報章。他對香港的所有認識都來自網絡世代之前的中共官方媒體,以及網絡世代的“新浪博客”以及“微信”的朋友群:“唉,香港人又歧視內地遊客了。”

“香港的重要性大不如以前了。香港很失落啊。” 在這個美東城市的一個愚蠢,毫無品味,乏味至極,甚至感覺有點不太安全的角落,他坐在一個大陸人開的裝修廉價的港式點心餐廳裡的一角,大搖其頭。“香港再不和大陸接軌,就徹底沒落了。”

我能說什麼呢?他說的話似乎部分是事實。甚至可以說,在今天這個異常荒誕的世界上,聽起來幾乎完全是事實。任何反駁都注定是無力的。

而且,我又該如何反駁呢?12年過去了,從踏入香港的一剎那,我對香港的情意結就定格了。我曾經喜歡激烈地爭辯,但現在漸漸已經習慣默不作聲地聽對方說完那一套毫無新意的話,然後在心裡暗暗一笑。甚至,很多時候,我會“助桀为虐”,主動響應或者強化對方的觀點。是我尊重或者畏懼對方麼?不是的,因為反駁是更加可笑的。

如果,你國的人民對於一個事實上的獨立國都可以叫喊“留地不留人”。香港還有什麼意義呢?

三年前,我寫過“陳光誠的意義”:

撇開對陳光誠的個人評價不談,陳光誠的意義在於他像一面明鏡。

藉中國多年沉睡後的經濟起飛,今日中國已成為無人可以忽略的大國,而諸位大腹便便的中共領導人已經可以和文明國家元首平起平坐,甚至可以奢談打救他國經濟。一個例子是,即使對中國經濟最悲觀的聲音,也認為當前的現金困局是黨自己發動的且完全可控的拆彈之舉。換言之,中共文成武德.仁義英明,中興聖教,澤被蒼生,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但陳光誠多年被非法囚禁的遭遇,甚至其在國內的父母時至今日仍遭受凌辱的經歷,鐵證如山,證明中共——無論如何掩飾——和一個流氓惡棍組織無異。

今時今日,香港的意義,和陳光誠的意義差不了太多。

今日的中國,繁榮昌盛無須贅言。香港,美國,歐洲,這些傳統意義上的自由世界,其衰落之快,也令人目瞪口呆。於是,一個板上釘釘的流氓惡棍政權,對一個偉大的文明進行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搶劫和摧毀之後,居然三十年的功夫,把自己洗的乾乾淨淨。世界演化的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

現在,問題已經不再是流氓洗白自己了,而是流氓覺得自己已經成為人人垂涎的道德典範,振臂一呼,藐視全世界——今天的你國,國富民強,萬國來朝,任何人有理由不喜歡麼?你國子民,在世界各地揮金似土,拯救諸國經濟,有任何人不感激涕零麼?

這就譬如一個村子裡面容貌最為醜陋之人,一朝整容,豔驚四座。環顧四周,得意洋洋,敢問有誰會不喜歡他麼?

你國的網絡是全世界最大的局域網不錯,但是全世界最偉大的互聯網企業,你國有四個,有任何人覺得有任何問題麼?Facebook又如何,還不是要讀習選,對極權的網絡真理部長俯首稱臣。

香港的有趣之處,就在於這樣一個城市,主流的民意不僅是不喜歡你國,而且是討厭你國。一個意氣奮發雄視全球的群體,一穿過羅湖橋,居然被視為二等公民,這種情節,即使在想像力最豐富的政治預言家也難以想像到——一切真的很超現實。

我需要說明,其實我並不覺得香港這種一邊倒討厭你國的姿態是理性的。我甚至不覺得這樣做是正確的——在一個真正的文明世界,政治正確,抱擁多樣性應該是主流。這一點上,香港真的非常讓人失望。

但是,不管今天的香港民意在政治上是如何錯誤,偏執,荒誕不經,你無法不正視這種民意的存在(existence)。

你國人民可以站在中環,面對洶湧車流人流,大叫一聲:”You stupid fools! How can you not like me?” 但無人理會。你國人民可以假裝這種局面不存在,或者只是“極少數”香港人態度如此,但毫無幫助。你可以把這種局面歸結到單方面或者雙方面,但是有什麼幫助呢?

彷彿一對情侶恩盡義絕,一方怨恨不已,但是又有什麼用麼——情已無,信盡失,枉費千言萬語。

今日香港的意義就在於是對你國的一些人是一個醒目的提醒:”You are disgusting!”

然後接著說重慶。薄書記倒台之日,頗有不少人悲憤不已。可是,王局長潛逃,是書記淪為階下囚的起點。請問:有人拿著槍逼著王局長叛國通敵麼?如果書記真的那麼英明神武,請問是誰在斷送自己的政治前程?

所以,重慶的意義在於它的存在給了那些毛左一聲斷喝:You are disgusting! 要不然他們還會繼續生活在自己的精神錯亂和幻想裡。

Trump呢?今日的美國左派可以憤怒地斥之為種族主義,但是何以他會成為民選的共和黨提名人呢?我不喜歡Trump, 但Trump現象的存在本身真的非常之不可思議。以為自己理性客觀包容一切的左派們,你們有想過自己有可能會非常digusting麼?你們真的可以那麼自圓其說麼?

這是一個所有關於政治的話語都喪失了意義的時代。我們唯有沉默。但香港,重慶,Trump的存在,證明了沉默不必等同於默認。

即使你討厭香港,討厭重慶,討厭Trump, 它們的存在,給了我們內心深處淡淡一笑的理由。

Charlie Munger:

If you see the world accurately, it’s bound to be humorous, because it’s ridiculous

 

感恩節

科大的Mitch Tseng教授在facebook上說:

I also often joked about one’s most important decision for life was made before one was born…. it is about where was born. Economists took it seriously and started to compare different countries. Guess what, born in Hong Kong, Thailand and Taiwan is much better than Germany, US or Japan. It is very intriguing..

生在中國,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這真正是影響我一生最大的決定。因為這個決定,我一生的思維,行動,志趣,飲食,談吐,無不和中國相關。中國,是我無法逃脫的宿命。

這個感恩節,是在一個美國醫生世家過的——三代人齊聚一堂,加上我們倆,還有一條聰慧的蘇格蘭牧羊犬(有一個奇怪的名字Patch),在一個不算富麗堂皇但溫暖明亮的紅房子裡。準備晚餐是很有趣的。我們倆和老奶奶坐在廚房裡一邊聊天一邊逗Patch玩。兩個大男孩在依照recipe做mashed sweet potato還有turkey; 一個小女孩則在做pumpkin pie和pecan pie。男女主人則忙着開香檳,收拾桌子。沒有人看電視。這就是普通而甜蜜的美國人生活。

兩個大男孩一邊做火雞一邊談論冬天的計劃。哥哥提到自己剛剛從柏林回來,弟弟居然不知道有這事,很感興趣地問東問西。於是我們倆很驚詫——你怎麼會不知道你哥哥去過柏林!一旁的奶奶笑着插話到:”Oh, they are just brothers. That’s it.”

因為我們倆來自中國,所以餐桌的談話也離不開那些中國符號:秦始皇,蔣介石,毛澤東,習近平,薄熙來,中共換屆,強制一胎化。這些話題,無論有趣與否,都印證着中國話題的無所不在和無法迴避。大家對中國的好奇,部份源於美國主流媒體近幾年來的大比重報道轟炸——例如,薄熙來案的每一個進展,都被Wall Street Journal視為全世界最重要的新聞放在首頁,或者發到讀者的郵箱裡。而習近平內閣的毫無懸念的亮相會,也被各大媒體緊密跟蹤甚至直播。

當然,談論美國撲朔迷離的Petraeus醜聞更加有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都覺得自己比其他人瞭解得更多。所以當那個可愛的小女孩娓娓道來一個個人名(Dave Petraeus, Paula Broadwell, Jill Kelley, John Allen, the topless FBI agent…)以及各種已經確認的事實或者傳言的時候,坐在對面的年近八十歲的老奶奶就會糾正:”That is simply not true! What really happened was…” 說到激動處,小女孩則會反駁:”This does not make any sense to me!” 每個人都急於補充或者糾正個中細節。一時間,Petraeus給這個感恩節餐桌帶來了無窮樂趣。

但是話題很快轉移到中共新元首Xi:為什麼中國的未來領導人是”she”? 這有點不可思議。 晚餐的話題甚至提到:當”she”露面推遲了足足一個小時的時候,twitter上面最熱的標籤是#WhyXiJinpingIsLate,而最受歡迎的答案是: Xi is Emailing Jill Kelley。

每一個美國人都會問我們的問題是:回不回中國工作?我的答案常常是:雖然選擇不多,但我寧願在中國改變人民幣的設計之後回國,因為我有點無法接受每日接觸印着毛頭像的貨幣的生活。今日中國的所有成就,幾乎都是對毛的恐怖主義原則的背叛。那麼,當這個國家的領導人一再重提毛澤東思想的時候,他們究竟有沒有意識到自己邏輯的荒謬?什麼時候這個國家才能有一套不違背基本邏輯的價值體系?

這是一個幽默感充沛的醫學世家,所以從頭到尾笑個不停。但不管怎樣,這是感恩節。每個人都提到自己感謝的人和事。可愛的女醫生舉起香檳,說:

I am thankful that I don’t have to say “President Romney” at this moment.

三個朋友的政治

朋友A,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學教授,培育出無數明星學生,卻是美國大學校園裡極其罕見的共和黨人。大選的前一日,她問我:”Who do you think will win this election?”

我眼睛不眨答道:”Barack Obama.”

她異常悲憤:”Oh, no! I cannot believe it!”

我澄清:”I am simply predicting the outcome, not stating my own political ground.”

她不買帳:”But he is pretty much the worst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ever!!! How could you?!”

大選結束之後,她鬱鬱寡歡,整個人都變了。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I don’t know where this country is heading…”

據說她在準備移民。

朋友B,堅定的民主黨人。大選的前一日給我們打電話說Romney是徹頭徹底的騙子。眼見Obama局勢危急不覺悲從心來,說如果該死的Romney當選自己肯定移民歐洲,說着說着快要哭了。

大選之後,B開心異常,說Romney雖然花費數以billion計的經費也扭轉不了局勢,因為”It’s the people whose voice mattered.”

朋友C,和我一樣是liberal傾向,喜歡Obama討厭Romeny,但對政黨政治無感。大選之後我們都長出了一口氣,笑語那個討厭的人終於沒有上台。問及我有什麼愛好。我說以前喜歡寫blog,現在寫得很少了,因為沒什麼讀者。

“What was your blog about?”

“Mostly about politics. I was strongly against the communist government, so I criticized it a lot.”

“Did your readers like it or not?”

“Not everyone did. So there were a lot of debates going on in my blog. It could sometimes take a few days to close a debate.”

“About what?”

“Whether the Chinese government is good or not…”

C打斷我:”You guys spent days debating about that? Sounds BORING as hell!”

在布碌崙的日子

 

港人對於異域地名的翻譯甚見功底。例如Virginia州,大陸的通用譯法是弗吉利亞,有點不吉的味道——你想想看,弗吉利亞,弗吉利亞,真是不吉利啊!你猜猜看香港人怎麼稱呼Virginia的?維珍尼亞。高下立見。

紐約的新中國城Flushing,英文意思總讓人聯想到抽水馬桶;大陸人和香港人都呼之為法拉盛,談不上典雅,但聽起來也很不錯。至於紐約人口最稠密的Brooklyn,大陸人稱之為布魯克林,有點文藝青年的范兒;香港人的翻譯則令人大跌眼睛:布碌崙——你是不是已經聯想到了忙忙碌碌一無所獲的悽苦景象?港人精於翻譯地名的清譽,毀於布碌崙。

我因為吾妻的一段實習,從匹茲堡驅車千里,在布碌崙住了整整四個禮拜。我們的住處離68街和八大道的交界處不遠。此地是紐約城新興華埠,其發展之迅猛,有其天時地利:九一一之後,曼哈頓的Canal Street唐人街交通受阻,臨近新澤西州的布碌崙八大道成為華人購物新熱點。今天,你在這裡走路,耳邊全部是廣東話,間有國語,但基本上沒有英語,沿街景觀則和香港九龍或者深圳的普通街道看起來毫無二致。

我們從一個福建人手裡租了一間針尖大的臥室。每天白天吾妻上班,我就從衣櫃裡拿出牙刷牙膏去洗手間洗漱完畢之後,趴在一張巴掌大的可摺疊的飯桌上寫東西。偶爾在房間裡踱步,從東邊走到西邊是3步,從西邊走回東邊也是3步。

習慣了匹茲堡大大的房子和悠閒的空氣,這裡的空氣讓人倍感壓抑。而且這還不完全是因為在紐約,而是這裡集中了中西文化最令人討厭的東西。這裡是地地道道如假包換的文化沙漠。一個簡單的判斷指標就是:整個區域內,最近的Starbucks步行也要半小時;而我在這裡住了四周,沒有看到過一家咖啡館。按照Tom Standage所著的The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Six Glasses一書的觀點,在西方文明體系里,一個沒有咖啡的地方,就沒有沉思。在布碌崙華埠談沉思?你肯定是在開玩笑。

我們的一個醫生朋友在這裡開了一家新診所,她接觸到的病人的狀況讓她幾乎窒息。她悲鳴道:在這裡,我每天都在和牛蛇鬼神打交道!在這裡,一個正常在街道上行走的人,一句英語都不會說,幾年前還在中國福建或者廣東,然後偷渡過來,現在則要麼已經被批准政治避難,要麼已經成為美國公民。他們所有的工資都以現金發放,一分錢不用納稅;他們所有的交易都是現金交易;他們買日常食品全部使用政府發放的food stamp,基本上不用出一個子;他們藍卡白卡用得熟練得很,看病的費用有美國政府全部報銷。此地確實是牛蛇鬼神的天堂。

在這裡,學生身份是可疑的。坐在公園裡思考問題是可疑的,保證你可以吸引到一堆好奇的目光。

在這裡,小聲細語地說話是可疑的,你絕對應該理直氣壯地用最大音量說話、吵架、聽音樂。

在這裡,小心翼翼地開車並不可疑,但是可恥。你會被無數車狂鳴笛,而且左右兩邊都會被超過去。

布碌崙華埠,我是不是把你描繪得過於不堪了?其實,這裡的美食是非常誘人的,這裡隨便每一個block都有一家中國超市,而且每一家的規模則是我們匹茲堡那個小小的百合超市的5倍不止。這裡的人們麻木、無趣、目光渙散、戒心重重,但大體上都心腸不壞,而且很多人還有點可愛。

可是,每當我在街道上走路,迎面傳來穿透一切的魚腥味,我就感覺自己是一個徹底的瘋子。

當我們離開布碌崙,來到外州朋友家,僅僅幾十英里的距離,我就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我已經完全熟悉而且適應的世界:我可以在月光下散步,我可以坐在寬大的客廳裡讀書,我可以先念一會詩,然後和一堆數學公式搏鬥一會。

最美妙的是,我可以舒心地和朋友談論各種各樣的無用之物,而絲毫不覺得自己是瘋子。而且,你可以確定你看到的笑容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