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中相約

這個異常愉悅的秋天,美東幾乎每天都是美妙不可言喻的藍天白日。到了十月份的尾巴,秋風才開始襲來。先是淡淡不著痕跡地吹落少許落葉。然後在一個週末,毫無預警般地和猛烈的秋雨一道,吹折了門口的旗桿,又帶走了一半以上的紅葉。從小巷一眼望到底,但見處處都是蕭肅之氣,樹葉凋零,和無處不在的萬聖節裝飾甚為應景。雪萊《西風頌》有云:

If I were a dead leaf thou mightest bear;
If I were a swift cloud to fly with thee;
A wave to pant beneath thy power, and share

哎,假如我是一片枯葉被你浮起,
假如我是能和你飛跑的雲霧,
是一個波浪,和你的威力同喘息,

今年來,無論你喜不喜歡,全球一股腦地倒向自戀、極權、弱智而無趣的幾個人。

中國的最高領導人的得意洋洋狀,讓人都不能不替胡錦濤和江澤民暗暗叫屈,雖然我從來不喜歡胡或者江。我從來不對中共的具體運作有廣泛的興趣,但即使最麻木的人也無法不對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目瞪口呆:今日的中國,業已大國崛起,但追究經濟發展之功,一直強國人引以為豪的高鐵移動支付種種,究竟有多少是當今領導人之功? 如此赤裸裸地貪天之功,不知道某人有無羞恥之心?

2007年,我初到美國的時候,我的政治觀點讓我成為中國學生群體的少數派 (minority)。今天,我已經成為絕對少數派(rare minority)。當初的我,那麼激情地抨擊時政,對胡溫政權批判不遺餘力。我那時候對習近平政權有任何期待麼? 沒有。但現實比期待更殘酷。真的無法想像這個世界一天天過度到今天這個樣子——這個世界荒謬到了令人不可言喻的地步。雪萊:

Oh, lift me as a wave, a leaf, a cloud!
I fall upon the thorns of life! I bleed!
A heavy weight of hours has chain’d and bow’d
One too like thee: tameless, and swift, and proud.

哦,舉起我吧,當我是水波、樹葉、浮雲!
我跌在生活底荊棘上,我流血了!
這被歲月的重軛所制服的生命
原是和你一樣:驕傲、輕捷而不馴。

人需要尊嚴麼?人需要自由麼?人需要趣味麼?人需要暢快的談話麼?人需要清新的空氣麼?答案是:這些問題都不重要,只要我有微信有支付寶有高鐵有大飛機。

所以,今天的我對這個荒謬不可言喻的世界的唯一的抗議方式,就是不用微信。我會一直抗議下去。有趣的是,這種抗議方式,能理解的人幾乎沒有了。

雪萊:

Will take from both a deep, autumnal tone,
Sweet though in sadness. Be thou, Spirit fierce,
My spirit! Be thou me, impetuous one!

將染有樹林和我的深邃的秋意:
雖憂傷而甜蜜。呵,但願你給予我
狂暴的精神!奮勇者呵,讓我們合一!

和一個朋友聊了兩個小時。她是令人欽佩的鬥士,剛剛戰勝癌症。她的人生是無所畏懼的快意人生。她說:我們的生活真的很荒誕,在華盛頓,今日的白宮幾經成為老年護理中心,毫無令人尊敬之處。而環顧周遭,還有多少地方與白宮不同呢?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懦夫。是我們,讓小人如此中氣十足,坦坦蕩蕩地過活。

朋友說:Let’s keep our faith. 這個世界不會永遠如此。我們克服了法西斯,克服了前蘇聯,克服了毛澤東,也克服了美國九十年代無處不在的犯罪。人容易對這個世界喪失信心,人幾乎永遠都在對這個世界不信任。

曉波獲獎的時候, 我們哭了,我們也笑了,以為這個世界會好起來。其實這個世界一日日變本加厲了。然後我們盼望曉波出來的那一日。

然後曉波也去了。在一個盛世裏靜靜地走了。他走的那一天,我連哭泣的眼淚也沒有了。

另外一位朋友,出生於1960年年代。她做過消防員,護士,伐木工人,然後是大學教授。她是舉世矚目的菁英。她說,過往一年是她記憶中最為艱難的一年——”I cry every day.”

但是,雪萊說了:

The trumpet of a prophecy! O Wind,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讓預言的喇叭通過我的嘴唇
要是冬天已經來了,西風呵,春日怎能遙遠?

所以,let’s keep our faith. 有一天,我們會相擁而泣,共同慶祝。我們今日的淚水和惆悵,他朝會化為珍貴的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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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季

Facebook上鋪天蓋地的照片告訴我,又到畢業季了。過去幾年,每年這個時候坐在頒禮臺上聽著畢業演講人的激情的話語,看著一個個鮮活的面孔走過,都不勝唏噓。

畢業季的意義在於祝福、憧憬和勉勵。

畢業季,不能沒有歌聲。

我在網路上尋找畢業歌,發現全世界學府中,歐美學院多半守著一段傳統的旋律數百年不變。唯有大中華地區有拍攝原創畢業季歌曲的傳統。歷史最悠久者是台灣各大學。從台大,清華,到成功,都有傳統。但細細聽一下,都難以稱得上驚艷。

兩岸三地,畢業季歌曲的翹楚,毫無疑問屬於香港大學和香港中文大學的內地畢業生們。

下面是港大2016屆內地生的畢業歌。我不是港大人,但是港大的精英氣派——”We are the best!”——在大中華學府中無人能及。那種自信和專業精神真的不是可以輕易模仿的。

Ricci的母校中大,是香港人引以為豪的另外一所頂級學府。風格和港大迥然不同。中大的精神是質樸,純粹,上下求索。這種感覺可以輕而易舉在2016屆的畢業歌中找到:

無論是港大還是中大,都真摯,不做作,令人動容。精英風範也好,慵懶無奈也好,都堅守著對中文的尊重。精緻。細膩。有心。精彩。有品味。

我是科大人,以科大為榮,但不得不說,我在網上可以找到科大的最高水平,簡直令人出離憤怒:

既不深沉,又渾然無趣。連故作呻吟都談不上。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萎縮”?

我愛科大,但是科大在軟實力上的表現真的非常令人失望,以文化沙漠形容好不過分。其實,科大依山傍海,美得令人心醉,聰明人也不計其數,但是縱覽科大的院系刊物也好,網上的視頻也好,看起來都是那麼莫名其妙——所有的成就都wonderful,所有的研究都practical,所有的經歷都unfortgetabble。我所愛的科大,妳什麼時候才能有一絲人文氣息?

內地學府,諸如浙大清華,都有類似通病——不專業,無趣,欠真摯,矯揉造作,令人看不下去。但是,公道起見,都遠遠超過科大的水平。

內地芸芸上千所大學有一個令人驚喜的特例,那就是李嘉誠先生創辦並多年來鼎力贊助的汕頭大學。當數千名畢業生同時唱起《大學問》的那一刻,我無法抑制淚水——

這首歌如此美妙,我不得不分享歌詞全文:

大學問

曲:BEYOND
詞:林夕

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內心的天空 也要懂得探究
知道什麼是海市蜃樓
人海的感受 也要去進修
知識跟世界細水長流
智慧用思考照明宇宙
我們懂得學問沒盡頭
學會怎么做事 在學做人的操守
我們懂得學習的理由
吸收是為了奉獻 才能承先啟后
生命不止堅毅與奮鬥
有夢想才是 有意義的追求
成功不止付出與擁有
有承擔才是 最高的成就
知識跟世界細水長流
智慧用思考照明宇宙
我們懂得學問沒盡頭
學會怎么自救 在學做人的操守
我們懂得學習的理由
吸收是為了奉獻 才能承先啟后
我們懂得學問沒盡頭
學會終身學習 才沒辜負一番造就
我們懂得學習的理由
活出生命的光彩 才無愧于春秋

我和汕大毫無關聯,但不得不說汕大是中國最幸運的學府。人人都知道,汕大不同於中國千校一面的眾多大學的地方,在於她的香港基因。而李嘉誠先生是全球華人圈中罕見的清流

從畢業歌推廣開來,在中文世界中所有的帶有官方色彩的校園歌曲中,唯一堪與之媲美的歌是港大的百年校慶歌:

聽著這首《明我以德》,我無法不想起偉大的雨傘運動。你無法不尊敬年輕的不甘被奴役的心。

這是我所愛的香港。我敬重的香港。偉大的香港。

Worry, fear, self-distrust bows the heart and turns the spirit back to dust

在這個分心之物(distraction)無處不在的世界上,一個人還可能“座右銘”麼?今天,“座右銘”這個詞還有意義麼?

我第一次讀Samuel Ullman的短文”Youth“,是在1996年在皖北讀初中的時候,和爺爺一起在縣城的一個書攤上買了一本《遼寧青年》雜誌。20年之後,這篇短文依然是我的座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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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Youth. 每次讀這篇文章,我的心都會止不住震顫——如同回到那些日子:在周遭一片蔥綠的田野上騎著單車歌唱,在風起時凝視那些連綿不絕的白楊,在雪地上奔跑,在星空下寫詩,在夕陽下幻想,在黑夜裡狂舞,在圓月下流淚。

那些一無所有且毫無畏懼的日子。

Youth
by Samuel Ullman

Youth is not a time of life; it is a state of mind; it is not a matter of rosy cheeks, red lips and supple knees; it is a matter of the will, a quality of the imagination, a vigor of the emotions; it is the freshness of the deep springs of life.

Youth means a temperamental predominance of courage over timidity of the appetite, for adventure over the love of ease. This often exists in a man of sixty more than a boy of twenty. Nobody grows old merely by a number of years. We grow old by deserting our ideals.

Years may wrinkle the skin, but to give up enthusiasm wrinkles the soul. Worry, fear, self-distrust bows the heart and turns the spirit back to dust.

Whether sixty or sixteen, there is in every human being’s heart the lure of wonder, the unfailing child-like appetite of what’s next, and the joy of the game of living. In the center of your heart and my heart there is a wireless station; so long as it receives messages of beauty, hope, cheer, courage and power from men and from the Infinite, so long are you young.

When the aerials are down, and your spirit is covered with snows of cynicism and the ice of pessimism, then you are grown old, even at twenty, but as long as your aerials are up, to catch the waves of optimism, there is hope you may die young at eighty.

青 春

塞繆爾·厄爾曼

青春不是年華,而是心境;青春不是桃面、丹唇、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像,炙熱的戀情;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湧流。

青春氣貫長虹,勇銳蓋過怯弱,進取壓倒苟安。如此銳氣,二十後生而有之,六旬男子則更多見。年歲有加,並非垂老,理想丟棄,方墮暮年。

歲月悠悠,衰微只及肌膚;熱忱拋卻,頹廢必致靈魂。憂煩,惶恐,喪失自信,定使心靈扭曲,意氣如灰。

無論年屆花甲,擬或二八芳齡,心中皆有生命之歡樂,奇跡之誘惑,孩童般天真久盛不衰。人人心中皆有一台天線,只要你從天上人間接受美好、希望、歡樂、勇氣和力量的信號,你就青春永駐,風華常存。

一旦天線下降,銳氣便被冰雪覆蓋,玩世不恭、自暴自棄油然而生,即使年方二十,實已垂垂老矣;然則只要樹起天線,捕捉樂觀信號,你就有望在八十高齡告別塵寰時仍覺年輕。

Anaïs Nin

Anaïs Nin是一個爭議不斷傳奇⋯⋯ 可惜她的書在今天少有人讀。但她的蹤跡將留在她的語錄中,注定被不停分享——

Life shrinks or expands according to one’s courage.

For you and for me the highest moment, the keenest joy, is not when our minds dominate but when we lose our minds…

People living deeply have no fear of death.

Think Different

深夜又看了一遍這段video, 眼淚流出來了。

以此向佔中的學生們致敬:

Here’s to the crazy ones. The misfits. The rebels. The troublemakers. The round pegs in the square holes. The ones who see things differently. They’re not fond of rules. And they have no respect for the status quo. You can quote them, disagree with them, glorify or vilify them. About the only thing you can’t do is ignore them. Because they change things. They push the human race forward. And while some may see them as the crazy ones, we see genius. Because the people who are crazy enough to think they can change the world, are the ones who do.

和你們比較起來,那些強國的評論家們是何等微不足道。